兰亭别苑,暖香袭人。
虽是寒冬,但这别苑引了地热温泉,竟温暖如春。蜿蜒的人工溪渠旁,数十位衣着华贵的士族子弟正跪坐于蒲团之上,面前流淌的溪水中漂浮着精致的羽觞(酒杯)。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怪味——那是五石散挥发后的气息,混杂着浓郁的脂粉香。
“临川王萧世子到——”
随着侍从的一声唱喏,大门洞开。寒风卷着雪沫涌入,吹散了满室的暖香。
原本还在饮酒作乐、高谈阔论的士族们纷纷停下动作,目光投向门口。只见萧承言一身月白大袖衫,外罩玄纱,面色苍白如纸,走起路来还要靠身后的侍从搀扶,一步三喘,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而他身后那个侍从……
众人的目光在韩彻身上顿了顿。青衣墨发,身姿挺拔,虽低眉顺眼,却难掩那一身清冽入骨的殊色。
“哟,这不是我们的病世子么?”
坐在首位的一个锦衣公子懒洋洋地开口。他是谢阁老的侄孙,谢琳。此时他衣襟大敞,露着敷了粉的胸膛,显然刚服了散,眼神有些迷离狂乱。
“听说世子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今日竟为了我谢家的宴肯赏光,真是稀客。”
萧承言咳了两声,在一处空置的席位上坐下,淡淡道:“阁老相邀,承言不敢不来。”
韩彻按刀跪坐在萧承言身后,脊背挺得笔直。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黏腻的目光,像水蛭一样黏在他身上,带着审视、戏谑和淫邪。
“世子这侍从,倒是面生得很。”
谢琳摇摇晃晃地端着酒杯走过来,目光肆无忌惮地盯着韩彻那张绝美的脸,□□道:
“这身段,这眉眼……啧啧,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还要勾人。世子好艳福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看也是,世子病重,怕是用这等尤物来‘冲喜’的吧?”
“哈哈哈哈,此等姿色,做侍卫可惜了,倒不如送去后面陪我们乐呵乐呵。”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韩彻握着袖中刀柄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暴起。但他记得萧承言的话:忍。他死死咬着牙,没动。
萧承言神色未变,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这是孤新收的近侍,名唤韩彻,字子高。”
“韩子高?”
谢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口酒喷了出来,指着韩彻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一个下贱的奴才,也配有表字?还‘子高’?怎么,难不成还想学那圣人门徒,登高望远不成?”
他一脚踢翻了韩彻面前的案几,酒水溅湿了韩彻的衣摆。
“你也配叫这个名字?你也配站在这?”
谢琳借着酒劲和药性,越发猖狂。他俯下身,满是酒气的嘴脸凑近韩彻,那只涂了蔻丹的手,竟直接向韩彻的脸摸去:
“来,叫声爷听听,今晚若是把爷伺候爽了……”
韩彻眼底的红光骤现,袖中的刀锋已然滑出半寸——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声,如同惊雷般在死寂的大厅里炸响!
谢琳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扇得原地转了半圈,“噗通”一声摔在地上,半边脸瞬间肿起,嘴角渗出血丝。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满座皆惊。
只见那个“病得快断气”的萧承言,不知何时站了起来。
他身形摇摇欲坠,一手撑着桌案,另一只刚才挥出去的手正剧烈颤抖着,苍白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咳咳咳咳……”
萧承言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眼尾通红,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谢琳,眼神却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孤的人,也是你能碰的?”
萧承言一边喘息,一边用素帕慢条斯理地擦着刚才打人的那只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声音嘶哑却阴鸷:
“谢公子,酒醒了吗?若没醒,孤不介意帮你把另一半脸也醒醒。”
“你……你敢打我?!”
谢琳捂着肿起的脸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羞愤欲死。他双眼赤红,一把推开扶他的侍女,拔出腰间的佩剑,像头疯狗一样扑向萧承言:
“我杀了你这个前朝余孽——!!”
剑锋未至,杀气已扑面而来。
萧承言却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就在谢琳的剑尖距离萧承言还有三步之遥时——
噌!
一道寒光陡然在两人之间炸开。
韩彻不知何时已挡在了萧承言身前。他没有拔刀,只是用带着刀鞘的长刀(注:此处修正为入场时佩戴的仪刀,或随手抄起的硬物/烛台,若前文设定只带了解手刀,此处改为“韩彻一脚踹在谢琳膝盖上”)格挡。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谢琳虎口剧震,手中的剑差点脱手,整个人被这股巨力震得连退数步。
“放肆!”
韩彻单手按刀,眼神如狼,死死盯着谢琳的咽喉,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再进一步,死。”
谢琳被这就地格杀的眼神吓得一哆嗦,酒意醒了大半,但仗着这是谢家地盘,还想再骂。
“够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断喝从屏风后传来。
紧接着,一名身着锦衣的老管家匆匆走出,狠狠瞪了一眼成事不足败有余的谢琳,随即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对着萧承言拱手道:
“世子恕罪,我家公子醉了,冲撞了贵客。来人,扶公子下去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