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愈发大了,像扯碎的棉絮,无声地将这座临川郡守府裹进一片死寂的白。
回廊上,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哒、哒”声。
萧承言脚着高齿木屐,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角灯,并没有让侍从跟随。木屐的齿扣在覆雪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得有些寥落。
影三隐在暗处,看着自家主子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鹤氅,心中纳罕:主子平日里连多走一步路都嫌累,今夜这是怎么了?竟要去那腌臜的马厩。
马厩在后院西北角,离主屋有些远。越走近,那股混着干草和牲畜粪便的暖腥气便越重,在这冰天雪地里,竟显得有几分诡异的“人气”。
还没走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咴儿——”的一声嘶鸣,紧接着是重物撞击栏杆的闷响。
那是萧承言从京城带出来的战马,一匹性烈如火的乌骓。
萧承言停下脚步,修长的手指搭上结了霜的门栓,“吱呀”一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杂着热气的腥风扑面而来,吹得萧承言手中的灯火剧烈摇曳。
借着那忽明忽暗的光,他看见了一幅令他终生难忘的画面。
狭窄的马槽边,那匹高大的乌骓马正焦躁地刨着蹄子,响鼻喷着白气,试图去踢躲在马槽底下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更像是一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兽。
少年身上只挂着几缕破败不堪的麻布条,露出大片青紫色的肌肤,瘦得肋骨嶙峋,脊背随着剧烈的喘息而耸动,肩胛骨像两把欲飞的断翼。
他正蜷缩在马肚子底下,手里死死抓着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豆饼——那是马的口粮,粗糙、干硬,甚至混着草屑。
乌骓马护食,一蹄子狠狠踢在少年的背上。
“砰!”
那一声闷响,连站在门口的萧承言都觉得骨头发酸。可那少年竟然一声没吭,甚至连躲都没躲。他只是借着这一踢之力,猛地往里一缩,趁机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豆饼。
“咔嚓。”
那是牙齿咬碎硬饼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比马蹄声更刺耳。
他根本不在乎会不会被马踢死,他只在乎死之前能不能把这口吃的咽下去。
萧承言提着灯,鬼使神差地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划破黑暗,照亮了那个角落。
似是感应到了光源,那个正狼吞虎咽的少年猛地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萧承言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怎么样的脸?满是污泥与血垢,头发像枯草一样蓬乱,几乎看不清五官。但这并没有掩盖住那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狭长而上挑的凤眼,眼尾带着一抹天生的红晕,瞳仁极黑,像是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
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身为“贼”的惊慌,也没有身为“弱者”的乞怜。里面燃烧着两簇幽绿的火——那是野狼护食时才有的凶光,是想把一切靠近者撕碎的、赤裸裸的杀意。
他在警告萧承言:别动我的食。
萧承言见过太多眼睛。建康城里的士族,眼睛是浑浊的,透着贪婪和算计;宫里的嫔妃,眼睛是空洞的,写满了幽怨。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干净、暴烈、生机勃勃。
明明卑贱入尘埃,却又像是含着一把未出鞘的刀。
“这就是……你说的那只狼崽子?”萧承言喃喃自语,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笑意。
就在这时,外院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抓贼!就在马厩里!”
“打死这个偷马料的畜生!”
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领头的正是白日里的那个管家谢福。
灯火瞬间大亮,将马厩照得通明。
那少年见状,眼神瞬间从凶狠变成了警惕。他迅速将剩下的半块豆饼塞进嘴里,甚至来不及咀嚼就生生咽了下去,噎得脖子上青筋暴起。
然后,他整个人迅速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护住胸腹要害,把满是伤痕的后背露给了家丁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