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的冬,不似北方的干冽,那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湿冷。
已是辰时,郡守府偏院的窗纸却还昏暗着。屋内没烧地龙,只在角落里支了个红泥小火炉,里面燃着最下等的“烟炭”。湿气裹着刺鼻的烟味,缭绕在雕花的房梁上,熏得人眼睛发酸。
萧承言半倚在紫檀木的凭几上,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却依旧平整的鹤氅。他指尖苍白得近乎透明,手里虚握着一卷《南华经》,眼神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棂,看着院中那株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梅。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死寂。萧承言用一方素帕掩住口鼻,身形随着咳嗽剧烈颤抖,仿佛那宽大的鹤氅下罩着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把快要散架的枯骨。
移开手帕,那上面并未见红,只有一抹病态的殷红浮上他的颧骨,衬得那张清隽绝伦的脸更加妖异。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夹杂着雪沫灌入,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窜,带起一股呛人的灰。
来人并未通报,径直走了进来。
是一个穿着绸缎夹袄的中年男子,满面红光,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描金的托盘。他是谢氏派来的管家,谢福。在这临川郡守府,他穿得比主子暖,吃得比主子好,就连腰间挂的那块玉,也比萧承言手里的书卷更有光泽。
“郎主,该进药了。”谢福走到榻前,虽是躬着身子,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敬意,反倒透着一股猫戏老鼠的慵懒。
萧承言并未看他,只是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托盘上那只精致的漆耳杯上。
药汤漆黑如墨,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苦味。这不是治病的药,这是让他这个“前朝余孽”虽生犹死的慢毒——五石散的残渣混着让人神智昏沉的曼陀罗。谢家不敢明着杀他,便想用这种法子,把他养废、养傻,养成一个只知道流口水的废人。
“今日的药,似乎有些烫。”萧承言声音沙哑,像是被烟熏坏了嗓子。
谢福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郎主说笑了,这药是后厨精心熬了两个时辰的,若是凉了,药效便差了。大行皇帝(指刚死去的先帝或此处指当权者对皇族的控制)虽去了,可谢阁老依然挂念着郎主的‘疯病’,特意叮嘱老奴要伺候好郎主。”
提到“疯病”二字,谢福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肆无忌惮地在萧承言脸上梭巡,似乎在期待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皇孙露出什么破绽。
萧承言缓缓抬起头。
那一瞬间,谢福仿佛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深不见底。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活人该有的情绪。
“阁老费心了。”
萧承言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昙花一现,凄美却透着森森鬼气。他伸出修长如竹的手指,端起那只漆耳杯。
指腹触碰到杯壁,滚烫。
他却像感觉不到痛觉一般,仰头,将那碗腥臭的毒药一饮而尽。黑色的药汁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下,滚动的喉结显得脆弱又决绝。
“当——”
空杯被重重搁回托盘。萧承言用帕子拭去嘴角的药渍,眉眼舒展,仿佛刚才喝下的是琼浆玉液:“好药。”
谢福眼皮一跳,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这药极苦极烈,寻常人喝一口都要吐出来,这萧承言……真的已经疯到连味觉都没了吗?
“郎主慢歇,老奴告退。”谢福不敢再在那双死寂的眼睛下多待,匆匆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屋内的死寂重新合拢。
萧承言维持着那个优雅的坐姿,数了三下。
“一、二、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