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雾握着修补结实的水囊，指腹感受着生漆干涸后那种独特的、略带韧性的坚硬触感。沈砚的话和他消失的背影一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迅速被狂躁的风沙卷走，却又更深地砸进她心里。玩家比马贼狠……她不由攥紧了水囊的系绳。

老漆匠已经急匆匆地开始上铺板，含糊地催促她快走。林雾不再耽搁，将水囊塞进背包，拉紧面巾，低头冲进了能将人吹得摇晃的风墙里。

回驼栈的路仿佛比来时漫长十倍。沙粒已经不是“打”在身上，而是像密集的、带着热度的流弹，全方位地撞击、撕扯着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和衣物。视线里只有翻滚的、土黄色的混沌，熟悉的街道轮廓彻底消失，她几次差点撞上同样在风中挣扎的行人或倾倒的货架。远处隐约传来牲畜惊恐的嘶鸣和木质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归化城像是在这天地之威中瑟瑟发抖。

就在她艰难地辨认着方向，眼看驼栈那盏在风中疯狂摇曳的防风灯轮廓依稀可见时，异变陡生！

一阵远超之前的、如同蛮牛冲撞般的狂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卷起地上一切未被固定的东西。林雾只来得及惊叫半声，整个人就被这股巨力狠狠推离了原本的方向，踉跄着摔向一条黑黢黢的窄巷。背包重重砸在土墙上，震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更可怕的是，她清晰地听见“咔嚓”一声脆响，来自巷口——那是驼栈方向一根悬挂招牌的朽木旗杆，终于在狂风中拦腰折断，裹挟着骇人的声势砸落在地，恰恰堵死了她来时的巷口！

尘土和碎木屑劈头盖脸落下。林雾蜷缩在墙角，剧烈地咳嗽着，心脏狂跳如擂鼓。试图从原路返回驼栈已不可能，那根沉重的断木和持续加剧的风暴构成了致命屏障。老周、驼队、相对安全的栖身之所……在短短几秒内，都被隔绝在了风沙的另一侧。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观察所处环境。这条窄巷并非死路，另一端通向更昏暗的、似乎是城边废墟的方向。沙暴的怒吼在这里形成了诡异的回旋，但比起主街上那毁灭性的风压，这里好歹有一线生机。

不能坐以待毙！林雾咬牙，借着墙壁的支撑爬起来，将背包带子在胸前交叉勒紧，死死护住装着水壶和食物的核心部位。她最后看了一眼被断木和沙暴封死的来路，深吸一口满是土腥味的灼热空气，转身，猫着腰，逆着风沙袭来的主要方向，朝窄巷深处、朝那片未知的废墟阴影里，跌跌撞撞地摸索前进。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时间在狂风的嘶吼和与风沙的角力中失去了意义。衣服早已被汗浸透，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粗糙的沙砾。直到她终于踉跄着冲出一段残破的、半埋入沙土中的城墙豁口，一头扑进一个相对背风的、由倾颓土墙形成的夹角里，才获得片刻喘息。

做完这一切，她后背已被汗水浸湿，工装黏在皮肤上，又被热风一吹，结出一层细盐粒，又痒又痛。唯独紧贴着腰侧无尽水壶的那一小片皮肤，却传来一丝奇异的、与周遭酷热格格不入的恒定凉意，只是当时她无暇细究。

林雾强迫自己冷静，试图用老周他们讲述的地形来定位。但目之所及只有无尽的沙丘，传说中的黑峡谷、红柳沟毫无踪影，连作为参照的远山轮廓都淹没在沙雾中。那些关于路的经验，在这片纯粹的沙海里瞬间失效。

她盯着远处天际线，那里的沙雾正从昏黄变为不祥的深褐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加浓、推进。风变了，带着一股呛人的土腥味。

她不敢久待，背阴处的温度也快赶上夏天的桑拿房，鞋底踩在沙子上，能感觉到烫意透过橡胶渗进来，像是要把脚底板烤焦。她把背包往肩上紧了紧，水壶贴在腰侧，冰凉的金属壳稍微缓解了点灼热。

林雾开始沿着沙丘的背风面，朝着太阳相对偏斜的西北方向移动。她尽量将脚步放轻，踩在沙丘脊线投下的狭窄阴影里，每一步都感觉滚烫的沙粒试图吞噬她的鞋底。汗水刚渗出就被蒸发，只在皮肤上留下黏腻的盐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