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三十里,清河庄。
庄子不大,百十来亩旱田,二十几户佃农。庄头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精瘦汉子,见主家来了个被“发配”的庶女,起初眼皮都懒得抬,话里话外透着敷衍。
直到江寒冰当着他的面,用细白的手指,轻轻捏碎了院里青石桌板。
王庄头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我虽离了侯府,却还是姓江。”江寒冰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灰,“庄子的账目,田亩的收成,往后每月初一,我要亲自过目。做得好,自然有赏;若有人以为天高皇帝远,想糊弄主子……”
她没说完,只抬眼看了看那堆石粉。
王庄头冷汗涔涔,连声称是,再不敢怠慢。
恩威并施,江寒冰深谙此道。她虽然不受宠,但是身为侯门贵女,哪怕是为了在千秋宴装点门面,也得了几套出门的正经头面首饰。有些许月银积累。
她将从侯府带出的寥寥几件头面,让兰露拿去县城当铺换了现银,又挑了两支簪子赏给庄头媳妇。
银钱开道,加上那手捏碎青石的“神力”,庄户人家最是务实,很快便认清形势,伺候得尽心尽力。
小院收拾出来,虽简陋,却干净温暖。江寒冰将其中一间僻静的厢房改为静室,白日里与兰露围炉烤火,读些杂书,夜间便闭门“休息”,实则盘膝打坐,感应天地间游离的灵气。
洗髓后的身体如同初经春雨的旱地,对灵气吸纳远胜从前。虽无人指点,仅凭《基础炼气诀》中模糊的法门自行摸索,进展缓慢,却也隐约触到了门槛——丹田处时有温润气感盘旋,耳目愈发聪敏,力气更是一日大过一日。
偶尔,她会想起静思院那夜,想起萧烬滚烫的手心,想起系统那句诡异的“加油哦”。但念头一起,便被她强行按下。
前尘已远,当务之急是抓住这难得的自由,尽快踏入仙途。只有自身强大,才能真正掌控命运。
腊月廿三,小年夜。
庄户们早早歇下,准备明日祭灶。江寒冰打坐至子时,忽听院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虚浮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闷哼。
她警觉地睁开眼,悄声走到窗边,掀开一线。
月光映着未化的积雪,院墙外,一个黑影踉跄扑倒,再没起来。
江寒冰蹙眉,示意被惊醒的兰露噤声,自己取了门闩,小心拉开院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雪地里,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男子俯趴着,后背一道狰狞刀伤,深可见骨,鲜血已将周围积雪染红大片。他脸侧向一边,沾满血污的脸上,眉目竟有几分熟悉。
江寒冰心头一跳,上前拨开他散乱的黑发。
——是东方瑾。
那个枫林山庄含笑问她“可还记得”的东方瑾,那个曾妥低调送药,妥帖安排侍卫护送他的三皇子。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若非胸膛还有极细微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她迅速将他拖进院子,反手栓上门。
“小姐,这……”兰露吓得脸色发白。
“去打热水,拿干净布巾,还有我药箱里的金疮药和棉线。”江寒冰语气冷静,手下动作不停,已将东方瑾的外袍撕开,检查伤口。
伤口极深,边缘泛黑,似是淬了毒。好在未伤及内脏。
她这半年为防范后宅阴私,医书读了不少,又曾偷偷向府里老大夫请教,处理外伤倒不算生疏。
清洗,清创,撒上金疮药粉,再用煮沸消毒过的棉线仔细缝合。整个过程,东方瑾只在他将腐肉剜出时闷哼了一声,便又陷入昏迷。
等包扎完毕,天边已泛起了鱼肚白。
江寒冰累得几乎虚脱,靠坐在榻边,看着东方瑾依旧苍白的脸,心头疑窦丛生。
原著里……有这一段吗?
《攻略那个大boss》全书视角都围绕萧烬与江月明,对东方瑾的描写仅限于“深情男配”、“温润如玉三皇子”。她从未读过东方瑾在婚前遇刺重伤、流落庄子的情节。
是因为原著只写男女主剧情,这些旁支细节被忽略?
还是说……从她穿越的那一刻起,这个世界的发展,就已经偏离了那本书的轨迹?
如果剧情并非不可更改,那她的命运呢?萧烬的命运呢?所谓的“原著”,究竟是一本预言之书,还是……仅仅是一个残缺的视角?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滚烫,对失去剧本先知的失落和逆天改命可行的兴奋,复杂激烈的情绪,刺激得她浑身颤抖。
东方瑾是第三日黄昏时醒来的。
他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头顶简陋的屋梁,又侧头,看见坐在窗边就着天光穿针引线的江寒冰。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头发松松绾着,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宁静。这一刻,没有侯府庶女的怯懦,也没有宫宴上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或许这才是求生面具之下她本来的样子。
他一时看得有些怔了。
“醒了?”江寒冰察觉动静,放下针线走过来,试了试他额温,“烧退了。伤口还疼吗?”
东方瑾摇摇头,想说话,却牵动伤口,闷咳起来。
江寒冰扶他坐起,喂了半盏温水,才道:“殿下怎会受如此重伤?又怎会……流落至此?”
东方瑾沉默片刻,苦笑:“夺嫡之事,历来凶险。有人不想我活着回京。”他看向她,眼神复杂,“倒是连累你了。此处……是江家的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