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哽咽,“陛下隆恩,体恤臣下,臣……感激涕零!只是小女顽劣,恐配不上西秦王子尊驾,且王子远来是客,此事……”
这一招祸水东引,将萧烬推了出来。质子若不愿,皇帝也不好强按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那位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靛蓝少年身上。
萧烬缓缓站起身。他脸色依旧苍白,此刻在无数目光注视下,显得更加单薄,却又奇异地稳如磐石。
他走到御阶前,撩衣跪下,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认命般的漠然:
“陛下天恩,萧烬……感怀于心。江二小姐……天真烂漫,方才……确是意外。”
“然,陛下既言此乃天作之合,萧烬……不敢有违。唯恐辱没江小姐门楣,且萧烬身为质子,前程未卜,恐委屈了小姐。”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是顺着皇帝的话,认了“意外”和“天作之合”,给了皇帝台阶,也全了江家最后一点脸面。接着点明自己质子身份,暗指这婚事本身即含屈辱与不确定性,将球轻轻踢回给皇帝和江家。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笑容更深。这质子,倒是个明白人,识时务。
“诶,萧王子过谦了。你乃西秦皇子,身份尊贵,何来辱没?至于前程,既在东黎成家,我东黎自然不会亏待于你。”
皇帝一锤定音,“江卿,萧王子已无异议,你还有何顾虑?莫非……是觉得朕乱点了鸳鸯谱?”
最后一句,语气依旧带笑,压力却重如山岳。
江翰章知道,再无转圜余地。他重重叩首,声音嘶哑:“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好!”皇帝抚掌而笑,仿佛解决了一桩大喜事,“今日双喜临门!既逢朕知天命之年的千秋盛宴,又得见良缘天定!拟旨:西秦王子萧烬,温良恭俭,江氏女月明,婉娩淑质,二人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特赐佳偶,择吉日完婚!江卿,你可要好好为爱女准备嫁妆啊!”
“情投意合”、“郎才女貌”……每一个字都像耳光,狠狠扇在江翰章脸上。他只能再次谢恩,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一场风波,就以这样荒诞而冷酷的方式,“圆满”收场。
圣旨下达,宴会继续,只是气氛变得更加微妙诡异。投向江家的目光,同情有之,嘲弄有之,更多的则是深思与警惕——皇帝这是要拿江家开刀了。
萧烬默默退回席位,重新坐下。他低垂着眼,无人能看清他眸中情绪,只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蜷曲了一下,又缓缓松开。被迫娶最厌恶的女人,成为政治博弈中一枚被牺牲的棋子,他心中是何感受?无人知晓。只有那周身散发的冷寂,似乎比往日更沉凝了几分。
苍渺渺远远看着这一切,如同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却又惊心动魄的戏剧。
她看着江翰章瞬间佝偻的背影,看着王氏摇摇欲坠的惨淡,看着御座上皇帝深不可测的笑容,看着席间众人变幻的脸色……最后,目光落在那个孤零零的靛蓝身影上。
皇权倾轧,家族利益,个人命运……在这巨大的漩涡中,都渺小如尘埃。今日是江月明和萧烬,明日又会是谁?
她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世界,没有力量,便永远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连挣扎的余地都微乎其微。
灵犀引在心口无声盘踞。
她必须更快,更决绝地……找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