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宴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

训练有素的内侍和宫中嬷嬷迅速上前，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神志不清、仍在胡言乱语扭动的江月明“请”了下去。江翰章与王氏的脸色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羞愤、恐惧与滔天怒火的铁青。王氏想跟去照看女儿，却被江翰章一个凌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短暂的死寂后，丝竹声识趣地重新响起，却掩不住席间暗涌的诡谲私语。无数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江家席位，扫过那位依旧端坐却面色惨白如鬼的江夫人，最终大多落在了御座之上。

皇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一直面带微笑看着歌舞，此刻也并未因这场小小的“意外”而露出不悦。他甚至抬手，止住了想要出言训斥的礼官，目光温和地看向下方，仿佛一位宽容的长辈看着自家不懂事的小辈闹了笑话。

“少年人，血气方刚，偶尔情难自禁，也是常事。”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良辰美景，更易触动心弦。江卿，令嫒活泼率真，朕倒是欣赏这份真性情。”

江翰章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皇帝这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斥责都更重千斤！

“情难自禁”、“真性情”——这八个字，等于将江月明当众失态、纠缠男子的行为，定性为“年少慕艾”，甚至带上了几分“佳话”的色彩。可这“佳话”的主角之一，是敌国质子！皇帝是铁了心要借此做文章，把他江家架在火上烤！

他猛地起身，撩袍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带着痛悔与惶惑：“臣教女无方，致使小女殿前失仪，惊扰圣驾，玷污宫闱，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治罪！”

他必须请罪，姿态要做足。但同时，他只认“失仪”，绝口不提其他。

皇帝却摆了摆手，笑容依旧和煦，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算计：“爱卿言重了。不过是小儿女家的事，何至于上升到宫闱、罪责？朕看，西秦质子萧烬，少年老成，沉稳持重；江家二小姐，明媚活泼，天真烂漫。方才那一幕，倒让朕想起‘金风玉露一相逢’的意境来。”

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话一出，满殿愕然。连一直垂眸不语的东方瑾，也几不可察地抬了抬眼。

皇帝这是……要撮合？将江家嫡女，赐婚给西秦质子？一个“贵不可言”的天命贵女，一个战败送来、形同囚徒的敌国皇子？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更是对江家赤裸裸的羞辱与钳制。

江翰章伏在地上的手指深深抠进金砖缝隙，指尖传来刺痛，却不及心中寒意半分。他瞬间明白了皇帝的整套谋划：

若执意追究江月明“祸乱宫闱、大不敬”之罪，确实可以雷霆手段，趁机发难，褫夺江家兵权，甚至更甚。

但代价是皇室颜面受损——皇家举办的千秋宴上发生如此丑闻，皇室颜面何在威严何在？西秦刚败，就褫夺兵权，更会显得刻薄寡恩，易寒了其他勋贵的心。

不如退一步，将这丑闻粉饰成“风流韵事”，一道赐婚圣旨下去，将江家和西秦质子牢牢绑在一起。一个与敌国质子结了亲的将门，日后还有什么资格执掌重兵，镇守边关？

无需皇帝开口，自会有无数御史言官的奏折，用“避嫌”、“国体”的名义，将他江家的兵权一点点剥下来。这才是钝刀子割肉，杀人不见血，还能全了皇室“成人之美”的仁德之名！

好算计！好毒辣的帝王心术！

江翰章心头滴血。他能拒绝吗？

拒绝就等于承认女儿不是“情难自禁”，而生性放荡，祸乱宫闱，或者咬牙坚持女儿是中毒被害，要求彻查。可他那无法无天的草包女儿，当真无辜吗？

那杯有问题的酒？查起来，万一牵扯出江月明自己带毒入宫，他毫不怀疑那个蠢货干得出来，更有甚者，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涌上，自己的女儿几斤几两自己清楚，怕不是被人顺水推舟做了筏子……

江翰章身影摇晃，差点稳不住身体。

若是牵扯内外勾结，携带毒药，意图弑君，届时就不是兵权的问题，而是满门抄斩的祸事！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甚至对当年那位信誓旦旦说江月明“贵不可言”的相士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怀疑——这哪里是什么天命贵女，分明是催命符、讨债鬼！

电光石火间，江翰章已权衡了所有利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