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明却已听不清了。她眼神迅速迷离涣散，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变得急促灼热。体内那股邪火越烧越旺，烧得她理智全无，只剩下本能地追寻清凉与……靠近那个在她模糊意识中最耀眼、最渴望的身影。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目光直勾勾地、带着赤裸裸的渴望，锁定了斜对面皇子席位中，温润如玉、清雅卓绝的东方瑾。

“瑾……瑾哥哥……”她口中发出含混的、带着媚意的呓语，脚步虚浮踉跄，朝着那边扑去，伸出的手目标明确，姿态不堪，“好热……好难受……救我……抱抱我……”

“月明！”王氏骇然色变，急声喝止，声音都变了调。

但已经晚了！

江月明眼中只有东方瑾，踉跄扑去，却因药力作用头晕眼花，脚步虚浮，她朝着眼前那个如梦似幻的身影扑去，却扑了个空，踉跄一下，神智昏沉中，恰好撞向了离她最近、一直沉默坐在质子席位上的那个人——

萧烬。

“凉快……”江月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整个人几乎要贴上去，手臂缠上萧烬的胳膊，眼神迷离涣散，脸颊酡红，口中胡言乱语，身体不安分地扭动，“好舒服……帮我……”

这一幕，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翻了琼华台表面的平静与喜庆！

所有目光，惊愕、鄙夷、嘲弄、难以置信、骇然……齐刷刷聚焦过来！

江家那位“贵不可言”的二小姐，竟在皇家千秋盛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放浪形骸，神志不清地纠缠敌国质子？！

“混账！还不快拉开她！”王氏声音尖利嘶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晕厥。

仆妇们这才从震惊中回神，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去掰江月明死死攥着萧烬衣袖、甚至试图往他怀里钻的手。江月明却力气奇大，挣扎扭动，衣衫凌乱，鬓发散落，钗环坠地，口中尽是含糊不清的呻吟与呓语，丑态毕露，不堪入目！

萧烬自始至终面无表情。在江月明抓住他衣袖的刹那，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厌弃与更深的黑暗，随即恢复死寂。他任由她抓着，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所有情绪，像一尊没有知觉的雕塑。直到仆妇用力将神志不清的江月明从他身上扯开，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抽回自己的衣袖，那上面已留下刺眼的褶皱与些许可疑的脂粉。

东方瑾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混乱的中心，又似无意地、极快地掠过远处依旧安静坐着的江寒冰，眼中若有所思，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平静，仿佛眼前闹剧与他无关。

席间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江家的脸面，江月明“贵不可言”的名声，在此刻碎了一地，沦为整个京城未来数月最大的笑柄！

江寒冰端坐在席位上，指尖冰凉，轻轻放下酒杯。

她赢了。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足以毁灭她一生的陷阱，并将祸水原封不动地引回了始作俑者身上。

可看着眼前这场荒诞绝伦、丑陋无比的闹剧，看着江月明那不堪入目的丑态，听着四周压抑却无比刺耳的议论与低笑，她心中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后怕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冷，以及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屈辱。

这就是她生存的世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尸骨无存。今日她能侥幸躲过，凭的是先知预警、灵犀引那玄妙的恶意感知和刹那的急智。可下次呢？下下次呢？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灵犀引能帮她感知恶意，却不能给她抗衡恶意、粉碎阴谋的力量。她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被一个意想不到的浪头打翻，沉入深渊。

力量……

她需要真正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足以打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脱离江府，寻求仙缘……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而迫切，如同野火燎原，在她心底疯狂燃烧！

她缓缓抬眸，穿过殿内狼藉与人群，撞入一双眼眸。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那瞬间被无限拉长、凝滞。

千秋宴的喧嚣、丝竹的残音、皇帝的轻咳、众人的私语……所有声音骤然褪去，化为模糊的背景。江寒冰只看见那双眼睛。

深，黑，沉

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表面结着万古不化的冰，如此的寂静无声，无波无澜，所以，无人看见，那深处翻涌着极寒的冰屑与压抑的戾气。

但在触及她目光时，戾气下裂开一道更深的缝隙。那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失望，甚至委屈——

心口灵犀引，微微一热，旋即沉寂。

盛宴未终，人心已乱，风云骤起。

江寒冰知道，有些东西，自今夜起，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