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情激愤,呼应四起。
声浪潮水一般涌来,顶起最初的抗议形成滔天巨浪。
陈清持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地听,勉强弄清楚前因后果。
赌徒的情绪持续发酵,陈清持恐他们再打起来、殃及自己这池鱼,悄悄猫回之前的房间。
只想赌一把,没想到一上来给她赌这么大。
在她原先的计划里,小洞天能顺利驱动都要看运气。不想运气如此眷顾,不仅阵法顺利运转、吸走了侍者的注意,连带着,还影响了全店阵法的显示。
同一时间,寻仙弈内进行着若干个必输的赌局。谁知大厅这里相当于店中的“阵眼”,阵眼上蒙了一层阵法,其它小洞天的显示便都反了过来。这下该输的便都赢了,正要上头的反而输个精光,一下乱了套。
荷官么,都以为胜券在握,没有想过对手会赢的可能。店里没这么多钱给,有钱,也只会在对方输得心灰意冷时赏出个块儿八毛的吊着。突然碰上个翻盘局,又觉得蹊跷,又有些无措,当即就拦住捞到一笔想跑的客人、不许他们离开。
这下可好。
外面果然又陷入大乱斗状态,乒乒乓乓打个不休,陈清持头上的吊灯都直摇晃。
许多原先没想打的,房门被轰开之后、了解清原委,也立刻从牌桌上下来,加入主战阵营。
能牵头打架的,个个都修为高,又有钱。玩在楼上,打也在楼上。陈清持这小五楼因而还挺安全,除了头顶这吊灯看着随时会摔下来以外,似乎没有别的隐患。
房顶粉屑扑簌簌往下掉。陈清持缩在一角,眼前闪过的是寿城那些雪白的骨粉、模糊的血肉。
只差一点。
今天她的运气但凡差一点,说不准就在屠宰场里吊着了。
明知道这是个吃人地方,竟然还敢和侍者周旋,还敢计划去楼上赌两把大的收手?
陈清持,你都在想什么啊!
人生在世,最怕的就是贪。人一贪,就会心存侥幸,幻想着自己会成那万中无一的例外。明知道前面有人设套,还是头脑发昏地往里面钻。
她刚才在想什么呢?
在想甩开小洞天,跟侍者去楼上的大房间玩几局,零成本赢一波大的。
她以为自己看透了寻仙弈的手段,日后就能高枕无忧。可瞧瞧今日这些凑巧赢了的赌客,哪怕是赢了钱去,也得有命赢了钱走。派的侍者荷官哪个修为不比她高?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恰好赢在快要惹怒赌坊的临界点,就这么潇潇洒洒地全身而退?
陈清持心中止不住后怕。不敢在这儿多留,就想趁局势正乱的时候先跑。
拉开门,五楼以下已经有人行动了。
楼梯、地毯、扶手……随处可见逃命人留下的呕吐物。
寿城的真貌对所有人都是个冲击。一览无余的血腥场面明明白白提醒着客人:这就是你的未来。本要收手的人想到这里,又立时心头火起,杀招频出。
陈清持躲着术法往下走时,还路过了零星几个吐得昏天黑地的寻仙弈侍者,想来她们对镂尘的认知也并不比赌徒深刻。
大门被先到的人打开。
陈清持尽量避开不明液体,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一楼,迟疑了很久,才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她与吊挂的人相隔甚远,但她总觉得这一次落脚加剧了对方的痛苦。负罪感让她踮起脚走路。
门外有人在唱经。
陈清持探头出去,前佛子双目紧闭,两道清泪从脸上蜿蜒而下。他不断拨动佛珠,片刻不停唱着古奥的经文。
陈清持不忍打扰他。迟疑几步,让后面的人抢了先。
那人手上捧着一堆筹码,腰上兜着好几个乾坤袋,袖子也塞得鼓鼓囊囊。他一步跨过门槛,贪婪地猛吸一口空气,而后僵住不动。
小半刻后,他直挺挺往后栽倒,头身之间多出一条整齐的切面。就这么轻轻一摇,还没摔到地上,头就从脖子上滑开,撞到地面,再滴溜溜地滚远。
血汩汩淌开。
陈清持后退半步,又后退半步。
大门处多出一道细长阴影。
是剑。
剑上淅淅沥沥地滴血,汇聚成溪。
一个瘦高青年踩着这血色溪流进来,往上扫了一眼,打个手势,身后就飞出数道黑影,加入了高层打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