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秀侍者迟疑片刻，与同事交换了眼色，上来扶她：“好呀。刚好我这弟弟手上也有些小钱，我们合起来，陪您去楼上玩一趟。”

路过牌桌，陈清持还咕哝着，踹了座椅一脚：“内幕……肯定有内幕……”

清秀侍者笑笑，没说话。

陈清持夸张地压低声音问他：“吩咐你盯的事儿怎么样了？有苗头吗？”

侍者笑说：“他修为高于我，我实在看不出异常。不然……一会儿客人您亲自瞧瞧？”

高大侍者在前扶门。

陈清持慢悠悠跟出去，摸着下巴，作沉吟状：“嗯……这点子好。”

“客人当心。”清秀侍者手上发力，将她轻轻往上一带，以防她被地毯相接处绊倒。

陈清持想着安放小洞天的事，一时不留神，下意识说：“谢谢。”

两人都停下脚步。始终拉着门等候她们过去的高大侍者更是侧身过来，直勾勾地盯着她。

陈清持方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所谓忙中出错，越是紧张，越是想不出好的说辞来开脱。等她想到自己可以耍横，早过了应对的最佳时期，虽只慢了几息，意义却不同。

事已至此，陈清持也懒得再装。

都是赌一把，不如赌个大的。

她反手将小洞天放置到一楼大厅，赌这阵法能在全店范围生效。

小洞天覆盖了原本的显影阵法，表面泛开一道柔和的波浪。

她运气好。抓到小洞天时，荷官才注入灵气，刚好卡在激活的临界点、不必额外驱动枢纽。

水波从大厅一端涌向另一端，静待数秒，以汹涌之势席卷而来。

大厅所见，不再是81层华奢绮丽。隐去最中心那点异常绚烂的彩光，地下世界画幅般徐徐铺展。

活人剥去锦衣，赤条条吊在窄笼里，如待宰的鸡鸭。仅陈清持所能见的区域，就密密麻麻吊了不胜数的人。从白花花的到血淋淋的，有皮的没皮的，有肉的没肉的，分门别类，各对应一套剥皮剐肉、剖丹剔骨的刀具。

钓钩上有些还有神志，鱼一样甩尾挣扎。然而那钩扎进双手手腕，越是挣扎，钩子进得越深。手腕一片模糊血肉，刮出来的骨粉掺进去，更是脏污得恶心。

也是巧。

原先映着顶楼豪奢景象的地方，挂的是陈清持有过一面之缘的熟人邓乐。

前一天晚上初来乍到，她正是跟着这人去的小街，找到那家一灵石一晚的天价客栈。

陈清持胃酸上涌，知道这便是江照野口中的“寿城”。

虽事先做了一定的心理准备，真见此场景，还是没撑过三秒，“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觉她异常的两侍者见状，也知是旁的地方出了问题。同一时间转过头，去找让陈清持反应如此异常的刺激源。

一看可好。那么多待宰的活人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挂在她们寻仙弈大厅正中，事实也好、幻象也罢，都是难以善了的大事故。

他们的受训内容兴许包括普通的危机处理，但很明显不包含这种等级的应对。

按照正常的安全流程，遇到这种问题首先要层层汇报。如果直接上级不在，就该想办法联系到最高等级的安全负责人，请对方拿主意处理。

寻仙弈没有这样的流程。

因为寻仙弈没有这样的事故。

两个人都不知该如何处理，于是木楞楞一起站着发呆。既不知该怎么办，又不知该去找谁。见陈清持在那里吐个不歇，清秀修士机械地给她拍背顺气，脑子显然还是一片空白。

陈清持把能吐的都吐了个干净。

像是为了庆祝这一篇章结束，遥遥传来一阵惊天巨响。砖石瓦砾细雨似的落下来，铺到人头顶肩上。

先闻声，后见人。

事发点大概高出当前十几层，炸开一大洞后，几个修士缠斗着冲出楼梯，在半空就动起手来：

“好个寻仙弈！客人赢上一把大的，就不许人走了。若非今日爷爷我隐藏了修为，还真叫你们这帮黑心肝的给暗算了！”

这边刚说清楚打斗原因，上层、更上层，寻仙弈内接连不断地轰然炸响。

各处操着武器术法打作一团，越来越多的人参与进去。陈清持依稀在混战边缘看见了那位父母双亡的荷官。金丹后期在里面讨不到好，自保都够呛，几个来回被其他人当皮球踢。

可怜劲儿。陈清持都差点心疼他了。幸好及时看清他是想往一楼去查看阵法，这才掐住了会害死自己的软心肠。

事态进一步升级。

一帮赌鬼和恶魔打得发了狠，打出每一击都抱着弄死对方的心。被避让开的攻势砸开尚且平静的房间，把更多人卷进冲突。

这场架越打越往上，从二三十层一路牵连到中高层。

伴随一道声如洪钟的质问，这场混战终于暂停了片刻。

“——我们是堂堂正正赢的牌局。你们心里若是没鬼，怎会说这‘不可能’，怎会不敢放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