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怀素扶他出来。空间松了,其他人成串地往里跌,后面拥挤的人跟着失了平衡,也扑簌簌地往下落。粗粗算来几十上百人,这要摔起来怕也算是个不小的踩踏事故,然跌到一半所有人竟都止住下落的势头,由后往前,一个个木偶人似的拨正站好。
陈清持下意识去看庄怀素。
他面上无甚异常,好似此事并非他手笔。
“我是长明宗庄怀素,”他扶人坐下,取出一方私印,待对方看清才收回,“这位是……故人之女,陈清持。”
称呼说得含混。“故人”是拿来搪塞人问的,陈清持不至于以为父母与他真是旧识。
“小陈?”庄怀素叫她。
陈清持慢慢走过去,恍然明白他刚才为何说是故人之女。
楼上王小虎父子撞见她时,庄怀素解围,给她们身份定调是“师徒”。她没应声,之后庄怀素就隐去这个设定,想来这回说她是故人的女儿也是因为此事。
原先没觉得什么,可他这么体贴,反倒让人尴尬。陈清持也开始能理解钟磬的做派,与一个心细又认真的人长期相处是容易感受到压力的,插科打诨多少可以缓解心中不安。
她勉强笑笑,见对面那人面生,说:“没在家宴见过你。”
她一紧张说错了话,让这负责搜查的执法堂修士也尴尬起来。对方打个哈哈,把这个话题糊弄过去:“眼拙了,原是大小姐。”
两人相对无言。庄怀素站在旁边,也不知道等什么。
陈清持硬着头皮跟小修士对视,颇有些在长辈眼皮底下相亲的窘迫感。
幸而长辈长了嘴,等一会儿,见没人说话,抛出他想问的话题:“小陈,不是说腰牌丢了么?”
陈清持如蒙大赦,连声说:“对,对。”
不是庄怀素提,这事儿她都差点忘了。自己的腰牌不在身边,就是混过了搜查,往后出行也不方便。
庄怀素又在边上等着。
她继续跟小修士大眼瞪小眼,过了会儿小修士觉着自己也有义务说点什么,因而道:“我们队里应还有临时的腰牌。现在补刻,估计半个时辰就能送到。”
陈清持说:“多谢。”
小修士招手,让同伴来。叽里咕噜吩咐一通,找了块没刻名字的身份牌。手一抹,灵气自动刻印上有效日期,翻过来,背面是“琅丘”二字,中间抱着陈家的家徽。
他双手呈上来,客气得过分:“大小姐可方便透露房号?待晚些名牌刻好,我们给您送去。”
陈清持下意识摆手:“不用。我刚好要用晚膳,就在这儿等等。”
小修士对她和庄怀素先后各行一礼,见没留他,赶紧脚底抹油带人开溜。
陈清持本也有跑路的心思,小修士一跑,她也打算找个借口溜号。对庄怀素道:“多谢道君。我……尚未辟谷,还需留下用些晚膳。”
庄怀素就坐到她对面,说:“好。”
陈清持表情狰狞了一瞬:怎么就“好”了呢?不是要去找熟人说话,这就坐下算怎么个事。
一抬头又是对上他关切的目光,陈清持强颜欢笑:“脚撞到桌子腿了。”
庄怀素笑笑,招来小二:“想吃什么?”
陈清持说:“来碗面吧。”
庄怀素回头对小二补充:“两碗。”
又是相对无言。
餐久久不上,气氛愈见尴尬。陈清持想总要说点什么,然而她与庄怀素又没什么话好说。若是同龄人,随便讲讲也就罢了,偏这还算个长辈。
她总不能问“道君道君~你都辟谷了怎么还吃面呀~”,等着人家回“小友小友~因为单看你吃东西太尴尬了~”。
……好想逃。
“在想什么?”庄怀素冷不丁地问。
陈清持没想到会被点名,条件反射就将在想的问题说出了口:“您说要下楼找人谈谈,为何留在这儿吃面?”
庄怀素失笑:“谈好了。”
顿了顿,见陈清持没太理解,补充说:“他已知晓你的身份,稍后会将新做的腰牌送来。”
“哦。”
原来不是见熟人,是找执法堂的人说事啊。她就说……
不对。
眼角余光扫过临时腰牌,突地记起藏在枕下那两块。所以解决问题只要预先亮明身份就好了吗?那她刚才苦心筹谋那么一大圈,岂不是全让人家看了笑话?
陈清持手脚发冷,脸上转而生起热。面还没有好,多跟庄怀素坐一秒都是酷刑。难以想象对方是用什么态度听完她的方案、又纵容她去执行的,更加不敢想象的是她给庄怀素留下了何等可怖的愚蠢印象。
“砰!”
她直挺挺地站起来。绷直的腿把长凳往后抵,和后面那桌的长凳撞到一块儿。陈清持好像没听见,木着一张脸对空桌说:
“多谢道君。我突然身体不适,还是先回房了。您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