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抛弃我。”谢知予说,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松开手腕,转而抓住萧屿的右手,十指交叉,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灰色,“第一次是暑假,你说‘别找我’。现在是第二次。”
萧屿的血液凝固了。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知予的手修长,有薄茧,在抖;他的手粗糙,倒刺,也在抖。
“我没有……”
“你有。”谢知予打断他,突然笑了。那笑容破碎的,嘴角上扬,但眼睛里的光碎了,“p轨道和sp??杂化,强行成键只会电离,对吧?这是你的逻辑?”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谢知予的左手,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发颤,袖口湿透了,滴着水。
“行,”谢知予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你所愿。”
他转身,走向那套被淹没的石桌。他弯下腰,双手抓住石桌边缘,手指抠进裂缝里,指节发白,然后猛地一掀。
“哗啦——”
石桌翻了。积水溅起来,像道浑浊的瀑布,泼在萧屿的裤腿上。
萧屿站在原地,看着石桌倒扣在积水里,水面漂浮的飞蛾被浪卷走。
“我们完了。”谢知予说,背对着萧屿,肩膀挺直,但右手还在抖。他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但你会带着这个,记得我。”
他走到萧屿面前,抬起手,手指粗暴地扯住萧屿左袖的纽扣,用力一拽,线头崩断,“嗒”的一声轻响。
他把那颗黑色的塑料纽扣攥在手心,指节泛白。
他转身走了。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踩在水洼里。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廊尽头的阴影里。
萧屿站在原地,裤腿滴着水。他弯下腰,手指抖得厉害,抓了三次才抓住搪瓷杯。杯子里灌满了浑水,茶叶梗漂浮着。
“操……”张强的声音从坡岭下方传来,“我操……”
萧屿转头,看见张强和李默站在石阶拐角,手里拎着扫帚。
“那啥,”张强走过来,“谢少爷……走了?”
萧屿“嗯”了一声,把搪瓷杯抱在怀里,杯壁的凉意刺进胸口。他感觉到舌根还残留着□□的苦味,手腕上的淤青跳痛。
“你裤腿……”李默说,“全湿了。”
萧屿低头看。藏青色校服裤湿透了,贴在腿上。
“没事。”萧屿走到石桌旁边,看着那倒扣的石桌,桌底刻着模糊的字:“到此一游”。
他从裤兜里掏出那个铁盒,打开。他抠出一张糖纸——编号12,银色的,已经氧化发黑。他把糖纸放在石桌下的积水里,看着它慢慢沉没。
“走吧,”张强说,“食堂……还有马屎粑,去晚了抢不着。”
萧屿站起身,膝盖发出“咯噔”一声。他抱着那个湿漉漉的搪瓷杯,跟着张强往坡岭下走,步伐很重,左脚深,右脚浅。
李默跟在后面,铁皮文具盒发出“哐啷”的轻响。
张强突然停下,从化肥袋里掏出双羊毛袜,破的,大脚趾露出来,但洗得很干净。他塞给萧屿:“换上。你这鞋里全是水。”
萧屿坐在石阶上,脱下布鞋,倒出里面的积水。他换上张强的袜子,羊毛扎着脚趾。
“谢了。”萧屿把湿袜子塞进化肥袋。
“操,客气啥,”张强咧嘴,“咱俩谁跟谁。就是……你俩这事儿,到底咋整?真分了?”
萧屿站起身,抱着搪瓷杯。他看向坡岭上方,石廊深处的阴影里,那只倒扣的石桌像口棺材。
“不知道。”萧屿说,声音轻得像气音。
他们往食堂走,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又轻轻响了一声,“咯”。
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笔帽,又摸到铁盒里的药片,突然记混了:早上数的是六片,现在剩五片?
远处的慢慢游突突地驶过。萧屿停下脚步,看着那只蜗牛——它还在石阶上爬,银亮的痕迹在夕阳下闪烁。
萧屿伸出手指,挡在它面前。蜗牛停住了,触角缩回去。
“你也迷路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蜗牛等了三秒钟,然后绕过萧屿的手指,继续往裂缝深处爬。
萧屿直起身,继续走。搪瓷杯在怀里沉甸甸的,杯底的“X”刻痕硌着肋骨。
张强在食堂门口喊他:“快点!就剩最后三个了!”
萧屿“嗯”了一声,抱紧了那个湿漉漉的杯子,快步走过去。
羊毛袜在湿鞋里滑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突然又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的苦味,在夕阳里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