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盛夏的题卷 > 第32章 铁门

第32章 铁门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咔。”

不是雷声,是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在响。左侧耳后,那粒砂子还卡进齿轮缝里,随着他吞咽的动作研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他盯着上铺床板底下那道五十厘米的夹层,黑漆漆的。那里还残留着昨晚的震动——谢知予翻身时床垫弹簧发出的“吱呀”长音,混着退烧后粗重的呼吸,一滴一滴砸在他耳膜上。

窗外是六月的下午,天闷得发紫。远处传来张强在阳台骂骂咧咧的声音,链条卡在齿轮里,他正用螺丝刀捅,金属刮擦发出“刺啦”的锐响。

萧屿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指尖先碰到铁盒冰凉的边缘,然后是一本软皮的、潮湿的书。他顿了顿,没把日记本拿出来,只是用指腹摩挲着封面那道被水泡皱的折痕。三秒钟。他抽回手,坐起身,右腿发麻,是压太久血液没回流的青灰。

他弯腰系鞋带,右脚鞋带毛边散了,系了个死结,勒得指节发白。站起来时,右腕的橡皮筋弹了一下,发出“啪”的轻响,留下道红痕。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刺进掌心。

“去哪儿?”李默坐在下铺,膝盖上摊着铁皮文具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折好的纸青蛙。他推了推眼镜,镜片滑到鼻尖,没推上去,“还有半小时才打铃。”

萧屿没应声。他摸向裤兜,掏出饭卡,拇指擦过卡面凸起的数字——余额显示12.5元。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卡塞回去,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一层手汗的黏腻。

“食堂?”张强从阳台探头,满手黑油,脸上蹭了道痕,“要是去食堂,帮我带瓶冰豆奶。要冻成冰碴子的那种。”

萧屿“嗯”了一声,拉开门。走廊里浮动着回南天特有的潮气,瓷砖地面泛着油光。他数着地砖走,第一百三十七块,裂缝里嵌着香樟籽,被湿气泡得发胀。不,是一百三十六块,缺了角的那块在左边——他又记错了。

图书馆在致高楼后面,穿过坡岭石廊要五分钟。萧屿走得很快,左腿重,右脚轻,笃,笃,笃。天越来越暗,云层压得很低,翠屏山的轮廓被吞进灰紫色的雾里。

有风吹过,带着雨前土腥气,吹起他校服后摆,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短袖下摆。他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昨晚安眠药苦味的酸气,又硬生生咽回去。

他爬上五楼时,第一滴雨正好砸在楼梯间的窗玻璃上,发出“嗒”的轻响。楼梯扶手第三根栏杆有块锈迹,形状像广西地图,他手指划过去,铁锈的糙感刮着指腹。

五楼八角亭。铁链还挂在那儿,锁是坏的,垂着,像条僵死的蛇。谢知予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桌腿垫着报纸。他面前摊着本《无机化学竞赛教程》,没看,手指间夹着支银色的钢笔,笔帽裂了道缝,露出里面的弹簧。他在转笔,笔身在指节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萧屿站在书架尽头,没立刻过去。他看着谢知予的侧脸,那层石灰白的脸色还没褪尽,颧骨比上学期更突出,像刀刃。雨开始密了,敲在八角亭的瓦片上,沙沙响。

“谢知予。”萧屿开口,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

笔停了。谢知予没抬头,手指捏住书页边缘,捻起一角,又放下。这个动作重复了三次,像某种无意识的计数。

“那件事,”萧屿往前走,鞋底蹭过马赛克地砖,褪色的向日葵图案被雨水泡得发暗,“我同意了。”

谢知予终于抬起头。他的视线像把尺,从萧屿的鞋带量到眉心,最后停在他右腕那圈红痕上。窗外划过一道闪电,青白色的光瞬间照亮整个八角亭,把萧屿的脸照得惨白,睫毛上挂着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珠,眼睛底下那片青黑像被打散了的墨。

“哪件?”谢知予问,声音很轻,像羽毛擦过玻璃,带着刚睡醒的含糊,或者根本就没睡。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关节又咔哒响了。他往前迈了半步,闻到谢知予袖口传来的味道——碘伏的苦,混着薄荷牙膏的凉,还有一点很淡的、像是铁锈的腥。

“谈恋爱,”萧屿说,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磨出来的,“上次说的。我同意了。”

谢知予看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忽然变大,像有人在天台往下倒豆子。又是一道闪电,这次连着雷声,轰隆一声,震得铁链哗啦作响。

谢知予突然站起身,动作太猛,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吱——”声。他绕过桌子,三步走到萧屿面前。萧屿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冷冰冰的书架,书脊硌得肩胛骨生疼。

“不记得了,”谢知予说,眼睛盯着萧屿的耳垂,那儿烧得发烫,像颗熟透的樱桃,“我说过这种话?”

萧屿的手指在身侧蜷起,指甲抠进掌心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里。疼。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谢知予没给他机会。

谢知予抓住了他的手腕。不是掌心写字时那种轻触,是整只手箍上来,五指扣住桡骨。萧屿感觉到谢知予的指尖在抖,很细微,像地震仪上最初的波动,还有手汗的湿黏——谢知予很少手汗。

“你认真的?”谢知予问,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雷声盖住,“还是又像上次那样,p轨道对位,随时会电离?”

萧屿愣了半秒。谢知予在提那个错误的化学键模型。

“不是p轨道,”萧屿打嗝的冲动又涌上来,他强行压下去,声音发颤,“是……是sp??d??,稳定结构。我认真的。”

谢知予的瞳孔缩了一下。他拽着萧屿走。萧屿踉跄了一下,右脚踏空半步,膝盖差点磕在桌角。他被拖到那扇铁门前——通往天台的那扇,锁坏了,挂着条铁链,门缝里有风灌进来,带着雨丝的湿冷。

铁门被拉开,发出“嘎——”的长吟,像叹息。里面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闪电时,才能看见堆放的旧桌椅轮廓,像群蹲伏的兽。

谢知予把他拉进去,反手推上门。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们。萧屿的背撞在门板上,铁皮的凉意透过校服刺进来。他闻到浓重的铁锈味,涩的,混着谢知予身上碘伏的气息。

“别动。”谢知予说。

然后拥抱就来了。不是温柔的,是窒息的。谢知予的手臂箍上来,像两条铁链,勒住萧屿的肋骨,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萧屿的脸被迫埋在谢知予肩窝里,那里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蹭着鼻尖,痒,但他没法抬手去挠。他感觉到谢知予的心跳,隔着两层校服,咚咚咚,撞在他胸口,像是要把肋骨撞裂。

“别后悔,”谢知予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闷在胸腔里,带着共振,震得萧屿耳膜发麻,“我不会再放手。死也不放。”

说完,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萧屿的肘关节内侧,隔着校服布料留下五道发白的压痕,像要刻进骨头里。

萧屿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抽搐了一下,最终落在谢知予背上。布料是湿的,可能是在走廊沾了雨水,也可能是汗。他摸到谢知予肩胛骨的形状,像对翅膀,锋利的,随时要破膛而出。

他在心里说,只到选科。物化政和物化生,天然屏障,不耽误你,不污染你。只到分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