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在后门等。等谢知予出来。他要把日记本塞给他,说"这是林晓雨的",或者说"这是你的",或者说"对不起"。他靠着墙,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百二十下。一百五十下。他盯着地面的瓷砖,数裂缝,第三块砖有十字纹,第四块缺了角……
谢知予出来了。不是去厕所,是去水房。萧屿跟上去。走廊里没人,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啪"地亮了,又"啪"地灭了,在明暗交替中,萧屿看见谢知予的背影——瘦削的,肩胛骨像两柄刀,随着步伐起伏,切割着晨光。
"谢知予。"萧屿叫他,加快脚步,膝盖骨咯噔作响。
谢知予没停。他走到水房门口,突然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男厕所。萧屿追到门口,门"砰"地一声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眼睛上,痒得一缩。
萧屿站在门口。水房的"哗哗"流水声从旁边传来,还有李默哼歌的跑调声。他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他低头看手里的日记本,深蓝色的,软皮的,像块沉重的石头。他打了个嗝,这次更轻,更短促,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
门开了。谢知予走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杯,豁口朝右,杯底沉着半片白色的药片,没化开。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零点五秒,然后往旁边一让,像是给陌生人让路,侧身从萧屿和门框之间的缝隙挤过去。肩膀擦过萧屿的肩膀,布料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带着体温的热度,但只有零点五秒,像触电,像错觉。
"等等。"萧屿伸手去抓他的手腕。右腕,那里有那道红痕,他的指腹应该能碰到那道痕迹。
谢知予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就这一个动作,让萧屿的手抓了个空,只抓到一把空气,带着水房飘过来的潮气。谢知予头也不回地往教室走,步伐很快,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像把钝刀敲在水泥地上。
萧屿看着他的背影,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掌心空着,像颗被摘走的心脏。他靠在墙上,数地砖,一,二,三……墙根有块污渍,像碘伏,像干涸的血。
午休时,萧屿在操场边找到张强。张强正蹲在单杠下面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油,手里拿着根铁丝,在链条里捅来捅去。
"帮我个忙。"萧屿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说。"张强没抬头,铁丝钩出一块黑泥,"啪"地弹在地上。
"换座位。"萧屿蹲下来,膝盖抵着碎石地面,疼得他眯起眼,"跟我换。你坐我前面,我坐你后面。"
"干嘛?"张强终于抬头,油污在脸上画了道痕,"你坐第一排不是挺好的?陈静盯得紧,适合学习。"
"不合适。"萧屿说,他从口袋里摸出颗糖,橘子味的,铝箔纸,编号……他顿了顿,以为是13,但对着光看了看,发现其实是12,边缘还有他上次低血糖时沾的咖啡渍。他把糖放在张强的工具盒上,"给你。帮我跟李默说,让他跟谢知予换,你坐我前面,挡住我。"
张强看着那颗糖,又看看萧屿。萧屿的脸色很差,青黑的,眼下像被人打了两拳,颧骨突出,嘴唇干裂,还带着点脱皮。张强用铁丝敲了敲车辐条,发出"叮叮"的脆响。
"你们闹别扭,"张强说,不是问句,"闹得挺凶。"
"没有。"萧屿说,手指抠着地面的裂缝,抠出块碎石子,在指间碾磨。
"行吧。"张强叹了口气,把糖捡起来,塞进裤兜,油污在铝箔上留下个黑指印,"我试试。但李默那书呆子不一定乐意,他跟谢知予坐一块儿能问问题。"
"你跟他说,"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咯噔一响,像铁轨空转,"说谢知予身上烟味大,熏得他睡不着。"
"操,"张强笑了,露出牙龈,"你他妈还会造谣了。"
萧屿没笑。他转身往教室走,步伐很重,鞋带又散了,拖在地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系。他数着台阶,一,二,三……第十三级缺了角。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刘梅的课。萧屿坐在第四排,张强后面,李默被调到了他原来的第一排——李默居然同意了,可能是真的被谢知予深夜的动静吵得受不了。
谢知予坐在第三排,靠窗,背对着萧屿。萧屿盯着他的后脑勺,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浅金色。萧屿手里攥着那张日记本里掉出来的糖纸——编号4,林晓雨捡回来的那张,已经软了,边缘有血渍,褐色的。他记错了,以为是编号5。
他想递过去。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趁谢知予低头做题的时候。他往前探了探身,手指捏着糖纸,悬在谢知予椅背上方十厘米处。
谢知予突然举手:"刘老师,我去趟医务室。头有点晕。"
刘梅转过头,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谢知予脸上停留了三秒:"去吧。是不是发烧没好?"
"可能是。"谢知予站起来,动作很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他没回头,从萧屿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里有股淡淡的碘伏味,和药片的苦香。
萧屿的手悬在半空。糖纸在指尖颤抖。刘梅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啦"的响动,写下"配位化合物的杂化轨道"。萧屿慢慢缩回手,把糖纸塞进自己嘴里,铝箔边缘割着舌头,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橘子味是苦的,像药。
晚自习结束,萧屿回到302。张强已经睡了,发出低沉的鼾声,像台老旧的风扇。上铺的床板黑漆漆的,谢知予还没回来。萧屿坐在自己床上,脱下鞋,发现右脚的袜子破了洞,在脚趾处,早上没注意,现在磨出了水泡,透明的,里面积着液。
他盯着那个水泡。三秒钟。五秒钟。然后用指甲把它掐破了,水流出来,带着点血丝,疼得他抽气。他把湿袜子扔在床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像电流。
门开了。谢知予走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个热水瓶,可能是刚去打水。他看见萧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向自己的床铺——上铺,梯子旁边。他把热水瓶放在窗台上,那个豁口朝右的搪瓷杯旁边。杯子里的药片已经化了,水呈现出浑浊的白色。
萧屿站起来:"谢知予。"
谢知予没应声。他开始爬梯子,动作很慢,左脚使不上力,身体晃了晃。萧屿下意识伸手去扶,手伸到半空,谢知予已经抓住了床沿,把自己拽了上去。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像心跳,像关门。
萧屿的手还悬在半空。张强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发出一声含糊的嘟囔,又继续睡。
"我……"萧屿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张强,"我有东西给你。"
上铺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谢知予没说话。萧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日记,深蓝色,软皮,潮湿。他走到梯子边,举起手,把日记本往上递,手臂伸直,像在进行某种献祭。
"林晓雨的,"萧屿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叶子,"里面……有真相。"
沉默。十秒。二十秒。上铺的床板"吱"地一响,谢知予探出半边身子,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着萧屿手里的日记本,看着萧屿仰着的脸——青黑的,疲惫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没有接。他伸出手,不是接日记本,而是拿起了窗台上的那个搪瓷杯。豁口朝右的,刻着"1"和"X"的杯子。他把杯子拿上去,缩回身子,躺平了。床板发出"嘎吱"的呻吟,然后归于寂静。
萧屿还举着那本日记,手臂发酸,像举着块铅。梯子的金属横杠硌着他的膝盖,疼。他慢慢放下手,日记本垂在身侧,像块沉重的、湿透的抹布。
"睡吧。"谢知予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隔着床板,隔着张强的鼾声,闷闷的,像隔着层水,"明天还要早起。"
萧屿回到自己床上,躺下。他平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铺的床板在眼前形成一片阴影,像口倒扣的棺材。他听见谢知予的呼吸声,从上面传来,很轻,很克制,带着点鼻腔堵塞的嗡鸣。
那声音和张强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张强的鼾声是低沉的,连续的,像大地;谢知予的呼吸是轻浅的,间断的,像云层。萧屿躺在中间,张强的鼾声从下面涌上来,谢知予的呼吸从上面压下来,他卡在中间,像块被上下牙床碾磨的糖,像颗没拔出来的牙。
肋间又疼起来。这次更厉害,像有根烧红的铁丝从肋骨缝里穿过去。他伸手按住,指腹下的肌肉在痉挛。他侧过身,把日记本塞回枕头底下,铝箔边缘硌着后脑勺,带来一阵尖锐的、持续的疼。窗外开始下雨,不是暴雨,是那种缠缠绵绵的回南天细雨,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门。
上铺的呼吸声还在继续,和张强的鼾声一起,在黑暗里慢慢地、持续地切割着什么。萧屿把脸埋进枕头,闻到一股潮湿的、发霉的味道,像被水泡发的纸。他就这么躺着,硌着,听着,等着那个尚未命名的、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