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屿的牙齿又在响了。
不是咀嚼,是磨牙。颞下颌关节在耳后深处发出细微的摩擦,咔哒,咔哒,像有粒砂子卡在齿轮缝里,随着脉搏的节奏研磨。他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座位,第三排,左边数起第二个位置——那里桌面有道裂缝,前任主人用圆规尖刻了个歪斜的"正"字,现在积着层灰白色的粉笔末。萧屿的食指正无意识地抠着那道裂缝,指甲盖嵌进木刺里,抠出细小的、卷曲的木屑。
五月的雨刚停。窗玻璃上凝着层水雾,把对面的致高楼糊成一块灰绿色的影子。空气里浮着股潮湿的、类似发霉纸张的涩味,混着图书馆旧书特有的、陈年油墨与蠹虫尸体混合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鼻腔深处。
他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没翻书,没写题,只是盯着桌面那道裂缝。右裤兜里的饭卡边缘硌着大腿外侧,塑料卡片上贴着张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2.5"——今早去食堂刷完早餐后剩下的余额。他数了遍,又数了遍,数字在脑子里转,像粒卡在齿轮间的砂子。
"萧屿。"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很轻,但带着某种决断的硬度。萧屿的指节在裂缝里顿住,木刺扎进指甲缝,带来一阵锐痛。他抬起头,视野先是一片模糊,然后才聚焦——林晓雨站在桌边,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的短发还在滴水,发梢坠着晶莹的水珠,在图书馆惨白的灯光下像串微型的、即将破碎的葡萄。
她手里抱着个东西。不是书,是个软皮面的本子,深蓝色的,边角磨出了白色的毛边,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本子的边缘有些卷翘,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
"有事?"萧屿问。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本子上,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晓雨没立刻回答。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塑料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呻吟,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撞出短短的回音。她坐下,把本子放在桌面上,正好压在萧屿手指抠出的那堆木屑旁边。
"谈谈。"她说。声音平得像直尺,但萧屿看见她的指尖在颤抖,右手食指不停地摩挲着本子的软皮封面,指腹在那层磨损的皮革上留下潮湿的印子——她刚淋了雨,或者出了汗。
"谈什么?"萧屿往后靠了靠,椅背抵着后桌的边缘,发出"咯噔"一声轻响,"谈配位化合物?还是谈sp??杂化?"
话出口就带着刺。萧屿盯着林晓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往常那种理性的、观测者式的冷静,而是翻涌着某种浑浊的、类似泥浆的东西。他注意到她今天没戴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暴露在空气里,显得格外大,眼眶周围泛着层红,像哭过,或者像没睡好。
"谈他。"林晓雨说。手指终于停在本子中央,用力按了按,软皮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噗"声。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咔哒。关节响了一声。他下意识地摸向右裤兜,那里除了饭卡,还有张皱巴巴的糖纸——是昨天从河边回来时,在裤缝里摸到的半张,铝箔边缘锋利,已经软得像被水泡过的桑叶,编号模糊不清,他以为是8,但对着光看了看,发现是3,边缘还有他上次低血糖时沾的咖啡渍。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好谈的。"萧屿站起来,膝盖骨发出"咔"的抗议声,眼前发黑,扶住桌沿才站稳,"如果你是来炫耀你们现在坐同桌,或者他教你做题——"
"我不是来炫耀的。"林晓雨打断他,声音突然拔高,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尖锐。旁边正在打盹的管理员抬起头,不满地"啧"了一声。林晓雨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体,手肘撑在桌面上,几乎要越过那个深蓝色的本子碰到萧屿的手,"我是来认错的。"
萧屿僵住了。他重新坐回椅子,塑料椅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认错?林晓雨?年级第八,化学课代表,永远理性得像个精密仪器的林晓雨?
"什么意思?"萧屿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的裂缝,木屑的粗糙刮过指腹。他的左手在桌下悄悄伸进左裤兜,摸到那里缠着的一截白色尼龙绳——是今早从体育室顺来的新鞋带,用来补那双38码作训鞋上磨断的鞋带,现在还没拆封,塑料包装硌着掌心。
"我知道你们的事。"林晓雨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很久了。"
萧屿的血液突然涌向头顶,又在同一时间退回脚底,留下一种冰冷的、类似触电后的麻痹。他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那道结痂的铝箔划痕里——那是三天前在云川河边撕糖纸时留下的,现在变成道浅褐色的细线,像条僵死的蚯蚓。
"什么事?"萧屿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虚的,没根的。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很亮,亮得有些吓人,里面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把手移到那个深蓝色本子上,指尖在封面上滑过,留下道水痕——那是她发梢滴下来的雨珠,还是手心的汗?
"我知道你为什么换到第一排。"她说,"我知道他为什么开始抽烟。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医务室里做什么,我知道那些糖纸,编号0到12,或者更多。我知道他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
萧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咕咚"声。他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想反驳,想站起来就走,但膝盖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撑不住身体。他盯着那个本子,深蓝色的,软皮的,边角卷翘的。那是日记本。他认出来了,或者说,他猜到了。
"你记这些,"萧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是要去告密?还是要威胁我?"
"如果我要告密,"林晓雨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个扭曲的弧度,"我早就在刘梅的办公桌上了。萧屿,你觉得我是那种人吗?"
萧屿没回答。他看着林晓雨,看着这个曾经凑在谢知予身边问竞赛题的女生,看着这个他以为的"sp??杂化"——完美对称,稳定,安全。现在她坐在这里,头发滴着水,手指发抖,怀里抱着一本记录着他最隐秘秘密的日记。
"那是你的日记?"萧屿问,视线钉在那个本子上。
"是。"林晓雨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中央,推到萧屿面前,"你看看。"
萧屿没动。他的手指悬在本子上方两厘米处,能感受到皮革的凉意,和底下纸张的、微微的凸起——那是字迹的触感,是有人用钢笔用力书写后留下的凹痕。他的胃突然痉挛,一股酸液涌上喉咙,带着胆汁的苦味,绿色的,像云川河雨季的河水。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带着胃酸味的,像台报废的收音机。
"我不看。"萧屿说,把手缩回来,塞进裤兜,紧紧攥住那截新鞋带和那张半残的糖纸,"你的日记,我看什么。"
"因为里面写的不是你,"林晓雨说,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叹息,"写的是我。还有他。还有你们。"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衬衫下摆,把布料卷成筒状,再松开,留下道弧形的折痕。萧屿注意到她的手腕内侧有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或者挠过。
"我不知道从哪说起,"林晓雨说,眼神飘向窗外,"大概是从去年秋天开始。我在图书馆五楼,看见你们。不是看见你们做什么,是看见......看见他看你的样子。那种眼神,我很熟悉。因为我在看一个人的时候,也是那种眼神。"
萧屿的心跳漏了一拍。咚。不是从胸腔,是从耳膜后面。
"谁?"萧屿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
林晓雨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突然涌上一层水雾,但她没哭,只是眨了眨眼,把那层水汽逼回去。"一个女生。"她说,声音平稳得可怕,"高二的,短跑队的。你不认识。"
萧屿愣住了。他张着嘴,想说些什么,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一个女生。林晓雨喜欢一个女生。所以她也懂。所以她看懂了。所以她记录。
"所以你记这些,"萧屿的声音飘出来,像片羽毛,"是因为羡慕?还是因为嫉妒?"
"都有。"林晓雨坦然地说,手指终于按在日记本上,翻开第一页,"我最初是嫉妒。我嫉妒他可以那样看你,肆无忌惮,而我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我记录你们,是因为我想知道,两个人怎么藏住那种东西,怎么在所有人眼皮底下......相爱。"
那个词她说得很轻,但像颗炸弹在萧屿耳边炸开。相爱。谢知予和他。相爱。
"但后来,"林晓雨继续翻页,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动,像蚕食桑叶,"我发现我误会了。我以为你们是......我以为他是把你当兄弟,当朋友,那种很亲密的。但我看到糖纸,看到你们在河边,看到他在医务室里给你绑绷带的样子。那不是兄弟情,萧屿。那是爱。很病态的,很控制的,但也是......很纯粹的爱。"
她的手指停在其中一页。萧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那一页上贴着张东西——银色的,铝箔的,边缘已经软了。是糖纸。编号4。那张他在云川河边撕碎了的编号4,或者是一张新的?不,就是那张,他认得那个折痕,那个被血染过的角。
"这是......"萧屿的呼吸停住了。
"我捡的。"林晓雨说,"那天在河边,你撕了之后,有些碎片漂到岸边的石头缝里。我捡回来了。还有这个——"
她又翻到下一页。上面贴着半张拍立得,画面模糊,是黑白的,图书馆五楼的八角亭。照片里,两个身影靠得很近,手指交叠,是0.5秒牵手的那次。萧屿的瞳孔剧烈收缩,视野边缘泛起细碎的白光。
"你拍这些,"萧屿的声音在抖,手指也在抖,"是要做什么?"
"我本来不知道要做什么,"林晓雨说,把日记本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我以为我只是个旁观者。直到上周,我看见你在办公室门口,跟陈老师说换座位。我看见你的脸色,青黑的,像要死了一样。我看见他——谢知予,他在教室里,把那个豁口朝右的杯子砸在地上。"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砸杯子?他没见过。他已经在第一排坐了十天,没回头。
"他砸了杯子,"林晓雨重复道,声音里带着种疲惫的怜悯,"然后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割破了,流血了,他还在捡。他说,'朝左就是朝右的反面,永远是'。萧屿,你们到底怎么了?你们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