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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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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战第十天。五月上旬的云川像块浸在温水里的海绵,湿重,闷滞,攥不出水,但空气里浮着层肉眼可见的黏腻。回南天拖长了尾巴,瓷砖地面泛着层油亮的光,走廊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顺着石灰粉的裂缝往下爬,在墙根积成深色的痕,像地图,像掌纹,像墙根的碱。

萧屿站在办公室门口,手指抠着门框边缘的裂缝。裂缝里嵌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的遗物,褐色的,脆的,被他的指甲盖反复碾磨,碎成粉末,落在指缝里,像细小的、陈旧的雪。他左手插在裤兜,指腹摩挲着饭卡边缘——塑料卡片上贴着张泛黄的标签,圆珠笔写着"12.5",是他今早去食堂刷完早餐后剩下的余额。十二块五。他数了遍,又数了遍,数字在脑子里转,像粒卡在齿轮间的砂子。

"进来。"

陈静的声音从门内飘出来,不是"请进",是"进来",带着点粉笔灰的涩味。萧屿推开门,铰链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撞出短短的回音。陈静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粉色镜腿滑到鼻尖,在鼻梁上压出两道浅红的印子,手里捏着支红笔,正在批改周测卷。

"陈老师。"萧屿说。声音卡在喉咙里,像团被水浸发的棉花,带着点胃酸返上来的苦。他突然打了个嗝,短促的,突兀的,像故障的收音机,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他赶紧闭嘴,耳尖烧得发烫。

陈静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三秒钟。那目光很轻,像片羽毛,但带着穿透力,从他青黑的眼下扫过,扫过他抿得过紧的唇角,扫过他右手腕上那道已经结痂的铝箔划痕——那是三天前在云川河边撕糖纸时留下的,现在变成道浅褐色的细线,像条僵死的蚯蚓。

"坐。"陈静用红笔指了指对面的铁架凳,"凳腿有点松,别晃。"

萧屿没坐。他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校服裤子是藏青色的,洗得发灰,膝盖处磨出两个白圈,是长期跪在水泥地上叠被子压出来的痕迹,现在被回南天的湿气一浸,变得硬挺,像两块糊上去的膏药。他右脚的袜子破了洞,在脚趾处,他今早发现时试图用橡皮筋绑住,但橡皮筋太细,勒得脚趾头发麻。

"我想换座位。"萧屿说。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哑,像砂纸磨过铁锈。他又打了个嗝,这次更轻,像是被强行压下去的,从鼻腔里漏出半声气音。

红笔在陈静指间顿了顿,墨水滴在卷子上,洇出个不规则的圆,像滴墨,像血。"理由?"陈静问,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粉色镜腿在耳后压出更深的红痕。

"看不清。"萧屿说,盯着桌面的木纹,"后排,反光。黑板右上角,总是反光。"

这是撒谎。他坐在第四排,靠窗,黑板右上角那道"距离高考还有782天"的粉笔字,他看得清清楚楚,甚至能数出"7"字上端那道横的粉笔灰颗粒。但他需要第一排。需要那个孤独的聚光灯位置,需要教师的凝视作为屏障,需要离后排那个身影——那个青灰的、冷铁的、像块冰似的身影——尽可能远。

陈静看着他,看了五秒钟。吊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嗡嗡"的震鸣,叶片上积着厚厚的灰,边缘挂着几根蛛丝,随气流轻轻晃动。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尖锐,短促,像某种警告。

"和谢知予闹矛盾了?"陈静突然问。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平得像直尺,但带着点粉笔末的粗糙。

萧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那道结痂的伤痕里,疼,尖锐的疼,像有根针从手腕刺进去,顺着血管往上爬。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他想起三天前的云川河,想起那些撕碎的糖纸,银色的,彩色的,像被埋葬的蝴蝶,想起谢知予说的"那我们完了",声音轻得像气音,却带着金属的冷硬。

"没有。"萧屿终于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颞下颌关节摩擦的涩响。他又想打嗝,这次忍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陈静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轻,像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她转动手里的红笔,笔帽撞击桌面,发出"嗒"的轻响。"第一排靠门,还是靠窗?"她问。

"靠窗。"萧屿说。靠窗可以看外面,看云川河的方向,看翠屏山的轮廓,看任何不看后排的东西。

"明天早读前搬。"陈静说,低下头继续批改卷子,红笔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动,但突然又抬头,"你们这个年纪,'没有'就是'有'的平方,'没事'就是'有事'的立方。数学课代表连这个都不会算?"

萧屿的颞下颌关节咔哒一响,像把生锈的锁扣突然咬合。"我数学76分,"他说,声音闷在胸腔里,"平方开不出来。"

"开不出来就坐第一排好好看黑板,"陈静挥挥手,像赶只苍蝇,"但萧屿,坐第一排也得听讲,别总看窗外。窗外没有高考题,只有782天后的刑场。"

萧屿没应声。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很快,膝盖骨发出"咯噔"的轻响,像把钝刀敲在水泥地上。门轴的"吱呀"声再次响起,像叹息,像某种未完成的告别。

走廊里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被回南天的湿气过滤成一种浑浊的、青灰色的光,像兑了水的墨。萧屿靠着墙站了半分钟,数了十二下心跳,才往教室走。经过荣誉墙时,他停下脚步。深红色的底板,金粉的名字,江泽和林楠的入学照并置,738分和524分。他的视线落在"524"那个数字上,现在那数字被回南天的湿气浸得有些模糊,边缘晕开,像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他伸手,指腹擦过那个数字。金粉是冷的,涩的,带着金属的腥气。三秒钟。他缩回手,继续往前走。

教室里很吵,午休刚结束,风扇在头顶"嘎吱"转动,混合着书本翻页的"哗啦"声和少年们压低声音的交谈。萧屿从后门进去,低着头,盯着地面。第三级台阶有道裂缝,第四级台阶缺了角,第五级台阶上有块黑色的污渍,像干涸的墨水,像碘伏,像某种无法清洗的记忆。

他走到第四排,自己的座位。桌肚里还塞着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潮了,软了,像被水泡发的纸。他抽出书包,把课本一本本塞进去,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拉链卡住了,他用力一拽,"刺啦"一声,金属齿崩开一颗,像缺了颗牙。

"操,你干啥?"张强从后面探出头,嘴里叼着半根辣条,油星子溅在萧屿的后颈上,烫得一缩,"搬家啊?"

"换座位。"萧屿说,没回头,继续塞书。一本物理练习册,边角卷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红笔订正;一本英语词典,硬壳的,边缘磨出了白色的毛边;一个铁盒,黑色的,生锈的,里面曾经装着编号0到12的糖纸,现在空了,只剩点铝箔的碎屑,像骨灰,像雪。

"换哪儿?"张强把辣条从嘴里拿出来,油渍在嘴角画出条弯曲的线,"后排出尖子生?陈静脑子进水了?"

"第一排。"萧屿说,拉上书包带,动作太猛,肩带勒进锁骨,疼得眼前发黑。

沉默。三秒钟。或者五秒。

"因为谢知予?"张强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像片羽毛擦过耳廓,带着辣条辛辣的、类似汽油的味。

萧屿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身,看着张强。那张大圆脸在午后的昏暗中泛着层油光,眉毛拧成个疙瘩,像道未解的习题。萧屿想否认,想说什么,但张强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锐利,像块钝铁,却能砸穿青灰。

"他知道了?"萧屿问,声音轻得像气音。

"知道个屁,"张强嗤笑,把辣条塞进裤兜,油渍在藏青色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他又不是瞎子。你俩冷战七天,宿舍气压低得能憋死鱼。昨天他半夜起来,在水房站了四十分钟,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我起夜尿尿,差点以为闹鬼。"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尼龙绳粗糙的纹理陷进指甲缝,带来一阵锐痛。他想起谢知予的手,那双总是干燥的手,在河边决裂时,指尖滴着水,或者不是水,是别的什么。

"不关他的事。"萧屿说,转身往第一排走,步伐很快,像逃。

第一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有道深深的刻痕,是前任主人用圆规尖刻的,像道伤疤,像道未完成的笔画。萧屿把书包扔进桌肚,发出"咚"的闷响。桌面是倾斜的,左高右低,放笔会往右边滚。他抽出一张纸巾,叠成小块,垫在桌脚,动作机械,像在完成某种预设的程序。

他坐下。椅子是矮的,比后排矮半截,视线刚好对齐讲台边缘。粉笔槽里积着白色的灰,像雪,像骨灰。他抬头,看见黑板右上角那道"782天",数字清晰得刺眼,每一道横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后排传来椅子挪动的"吱呀"声。萧屿没回头。他知道那是谢知予,那人总是掐着点进教室,左脚重,右脚轻,笃,笃,笃,像把钝刀敲在水泥地上。那声音现在距离他有五米,或者五公里,或者无限远。

他掏出英语课本,翻开,盯着第54页。第54页是篇阅读,关于"距离",关于"分离",关于"不可逾越的鸿沟"。他的视线模糊,字母在纸面上游动,像蝌蚪,像鱼,像那些沉没在云川河底的糖纸碎片。

"谢知予,"陈静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萧屿看不清黑板,以后坐第一排。你那边空出的位置,林晓雨坐过去,方便讨论竞赛题。"

萧屿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洇出个墨团,像颗黑色的泪。他听见后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见林晓雨轻微的脚步声从左边移向右边,听见谢知予低沉的、没什么情绪的"嗯"声,像块石头落入深井,没有回音。

他没回头。他盯着课本,盯着那个墨团,直到它扩散,变成一片模糊的、无法辨认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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