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扇在头顶投下摇晃的阴影,尽管它并没有转动。谢知予看着月光移动了五厘米,从第五块地砖移到第六块。萧屿数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有把钝刀在肋骨间慢慢刮擦。
谢知予转过身。很慢,因为牵扯到左脚踝的旧伤,身体有轻微的晃动。他的脸现在完全浸在月光里,瓷白的,没有瑕疵,像块釉下彩的瓷。他的眼睛很黑,深得看不见底,瞳孔里映出萧屿的倒影——缩着肩膀,抿着唇,像只即将溺死的鸟。
"是。"
一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金属的冷硬。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从太阳穴侧面。他张开嘴,想说什么,但舌头抵在上颚,发不出声。那个"是"字在空气中震荡,像颗投入深井的石子,撞出长长的回音。
"是谁?"萧屿终于挤出一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水泥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道倒刺,血珠冒出来,沾在指腹上,温热,黏腻。
谢知予看着他,眼神深得像两口井。他的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那是握笔太久的后遗症,也是某种克制不住的生理性反应。
"但你不能知道,"谢知予说,声音轻下去,气流擦过声带,带着种破罐子破摔的疲惫,"我也不会说。我不能害他。我会毁了他。"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那股血液冲上头顶的感觉突然退潮,留下一种冰冷的、彻骨的清醒。毁了他?害了他?
林晓雨的脸突然浮现在眼前——短发,风油精味,凑在谢知予身边问竞赛题时发亮的眼睛。那是"无辜的直人",是干净的、不会被"毁"的优等生。而他自己呢?他是54号,是倒数的阴影,是会让谢知予"控制不了自己"的污染源。谢知予在保护"她",因为"她"无辜,而他自己,是那个会毁掉一切的错误答案。
愤怒突然炸开。不是火,是冰,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气,冻得人牙关打颤。萧屿感觉自己的脸颊在烧,耳尖在烧,但心脏是冷的,像块被按进雪地的石头。
"所以是林晓雨,"萧屿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根被拉得太紧的琴弦,"因为她成绩好,因为她无辜,因为你怕毁了她,所以你就......"他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满水的棉花,又沉又涩。
"不是......"谢知予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他向前迈了半步,左脚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萧屿,我......"
"我明白了。"萧屿打断他。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轰鸣,像有列火车正从耳旁呼啸而过。他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不是来自胃,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那个一直蜷缩在角落里的、卑劣的自我——他以为那个"是"字是对他说的。
原来只是他的一厢情愿,是他这个54号对1号的僭越,是他这个满身疤痕的人对瓷白的污染。
"萧屿,"谢知予的声音突然拔高,带上了罕见的慌乱,"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萧屿已经转身。动作很快,膝盖撞在旁边的铁架书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停。他冲向楼梯口,鞋子在马赛克地砖上打滑,差点栽倒,手撑了一下墙壁,石灰粉的粗糙刮过掌心,带来一阵锐痛。
"萧屿!"
谢知予的声音从背后追来,像块被掷向深井的石头。萧屿没回头。他冲进楼梯间,黑暗瞬间吞没了他。五楼的声控灯没亮,四楼的坏了,三楼的闪了一下又灭了。他跌跌撞撞地往下跑,台阶在脚下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每一步都像踩进沼泽。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楼梯扶手上切出一道冷青色的光,像条蜿蜒的蛇。萧屿的手擦过扶手,铁锈的涩味沾在指腹上,混着掌心的血腥气,形成一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甜。
鞋带散了。是称人结,一拉就开的结,谢知予教他的。尼龙绳粗糙的纹理拖在台阶上,像条灰色的死蛇。他没停,没低头去系,反而踩得更狠,仿佛要把那个结彻底碾碎,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把那声"是"字和那句"毁了他"都甩在身后。
他跑得太快,在二楼的转角处踩空了一级台阶,整个人向前扑去,膝盖重重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疼。尖锐的疼从膝盖骨窜上来,像道闪电劈进脊椎。但他没停,双手撑地爬起来,继续往下跑。散开的鞋带在风中拍打脚踝,像两只挽留的手,被他无情地扯断。
一楼的灯光惨白地亮着,像块被捂热的铁。萧屿冲出图书馆大门,四月的夜风涌进来,带着后巷的潮气和远处食堂的油烟味,扑在脸上,凉得像碘伏。他站在青石台阶上,大口喘气,肺叶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道倒刺的伤口更深了,血珠汇成一小股,顺着掌纹的沟壑往下淌,像道黑色的泪痕。编号11的糖纸还在口袋里,但他知道,现在它变得可笑——一个月的循环,十二张糖纸的期待,原来只是他一个人的编年史,只是他一个人的心甘情愿。
身后没有脚步声。谢知予没有追来。
萧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边缘模糊,像团被水晕开的墨。他抬起手,想把那滴血擦掉,但手抖得太厉害,反而把血迹抹得更开,在掌心里画出一道狰狞的弧。
他转身跑了。不是朝向宿舍,是朝着云川河的方向。他就踩着那个散开的称人结,一步一步,跑向那个尚未被锁死的、钝重的夜晚。
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他眼前飘过,叶脉在路灯下透着光,像幅微缩的地图。他跑得太急,撞到了一个人。
"萧屿?"是张强的声音,带着惊讶,"你跑啥?后面有鬼追啊?"
萧屿没回答,只是推开他,继续往前跑。张强的声音被风吹散,变成一些破碎的音节,落在身后。
图书馆五楼,八角亭里。
谢知予还站在月光下。他没追。他的左脚踝在刚才转身时扭了一下,现在正传来一阵钝痛,像有把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刮。他低头看着地面——那里掉着一张糖纸。
是刚才萧屿转身时从口袋里掉出来的。铝箔的,边缘已经软了,折痕处起了毛边,在冷青色的月光下泛着暗淡的银光。
谢知予蹲下去,膝盖发出轻微的抗议声。他的指尖悬在糖纸上空0.5秒——像是害怕碰碎了这最后一点温度,又像是怕这温度烫手。然后他才拾起它,指腹擦过纸面,感受到橘子香精残留的微黏,和铝箔特有的凉意。
编号11。墨迹是手写的,萧屿的字迹,比他的更潦草,更用力,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道未愈合的伤疤。
谢知予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既然萧屿留下了第11张,那这就是第12张。一个月的循环。他捏着那个小方块,指腹能感受到自己的脉搏,咚咚咚,在寂静的八角亭里显得格外响。
他走到气窗前,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是翠屏山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头沉睡的兽。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道淡粉色的旧疤——那是初三那年皮带扣留下的,像枚被稀释的墨点。
"我会毁了他。"他低声说,声音被玻璃反射回来,在空荡荡的八角亭里回荡,像句永远无法送达的咒语。
月光移动了五厘米,从地砖的第六块移到了第七块。谢知予还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编号12的糖纸,捏得很紧,铝箔的边缘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的疼。
楼下的香樟树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气窗的缝隙里钻进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的肩头,像枚绿色的邮戳,盖在一封永远寄不出的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