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盛夏的题卷 > 第21章 冰鉴

第21章 冰鉴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松开。"谢知予说,低头看着萧屿的手。

萧屿没松。他的手指反而向前探了探,指尖触到了冰袋的边缘,冷得像针扎。然后他的手指滑到了冰袋和脚踝之间,插入那道缝隙,指腹按在了谢知予的脚背上——那里还残留着冰袋的湿气和凉意,但底下是滚烫的脉搏。

"太冰。"萧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炎症需要冷敷。"林晓雨站在床尾,手里拿着医嘱单,"萧屿,你让开,我要帮他重新绑绷带。"

"我来绑。"萧屿说,抬头看着林晓雨,"我知道怎么绑。"

"你知道?"林晓雨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你怎么知道?"

萧屿卡住了。他想起第六章里,那个凌晨四点半,他蹲在医务室地上给谢知予缠绷带的情景。碘伏的黄褐色,谢知予脚踝内侧的痣,那圈白色的绷带在月光下像道瓷白的锁链。

"我看校医绑过。"萧屿撒谎了,耳垂瞬间烧了起来。

谢知予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的、嘴角上扬的笑,是真实的、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带动肩膀轻微震动的笑。0.5秒。

"让他绑。"谢知予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的纵容,"他绑得紧。"

林晓雨看了谢知予三秒钟,然后退后一步,把绷带和剪刀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我在外面等,"她说,"有事叫我。"

门关上,医务室只剩下吊扇转动的"嗡嗡"声。萧屿拿起那卷新的白色绷带,展开,找到开头。他的手指在颤抖,绷带像条白蛇在他掌心扭动。

"先冰敷十五分钟。"谢知予说。

"知道。"萧屿把冰袋拿开,塑料包装发出"刺啦"的轻响。谢知予的脚踝暴露在空气中,肿胀已经变成了深紫色,像颗熟透的、即将爆裂的葡萄,黄色的旧烫伤疤痕在肿胀的皮肤上绷得更紧了,像幅被水泡发的地图。

萧屿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他不敢碰,怕弄疼他,又怕碰碎了这瓷白的脆弱。

"怕什么?"谢知予问,声音很轻。

"怕弄疼你。"萧屿实话实说。

"你弄不疼我,"谢知予说,"绑吧。像那天凌晨一样。"

萧屿的呼吸停了一拍。他抓起绷带,开始缠绕。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动作很笨拙,不如谢知予教他的那样精准,但他缠得很紧,生怕松了。谢知予的脚趾随着缠绕的动作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太紧了。"谢知予说。

"松了会晃。"萧屿固执地又加了一圈,把末端塞进缝隙里,"忍着。"

谢知予看着他的发旋,看着那层细密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他伸出手,手指悬在萧屿后脑勺上方两厘米处,像是要抚摸,又像只是调整姿势。最后那只手落在萧屿的肩膀上,拍了拍,带着汗湿的温度。

"好了,"谢知予说,"松口气,你快把自己勒死了。"

萧屿这才意识到自己屏着呼吸。他长出一口气,那股气憋在胸口太久,带着血腥味。他看着自己的作品——绷带缠得歪歪扭扭,像个丑陋的茧,但至少是紧的,是实的,是能把谢知予的脚踝固定住的。

"为什么故意绑松?"萧屿突然问,盯着谢知予的眼睛,"比赛前。"

谢知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那里有一棵香樟树,叶子在风中翻卷,露出银灰色的肚皮。

"勒着疼,"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而且……晃了才看得见谁会来扶。"

萧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咚。不是从胸腔正中央,是从耳膜后面。他看着谢知予,看着这个在医务室惨白灯光下依然瓷白的少年,突然意识到那个松散的护踝是一个陷阱,一个测试,一个邀请。

门被推开,林晓雨走进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陈老师说,"她说,目光扫过萧屿沾着碘伏痕迹的指尖,和谢知予脚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绷带结,"如果严重,可以请假回宿舍休息。"

"不用,"谢知予试着站起来,萧屿立刻扶住他的胳膊,"下午还有化学课。"

"你这样子怎么去?"林晓雨问。

"扶我去。"谢知予看着萧屿,不是看着林晓雨,"你能扶我回去吗?"

萧屿点头,手指扣住谢知予的手腕,掌心贴在那道旧伤疤上。那脉搏跳得很快,咚咚咚,和他的同步,共振,像两把钝刀相互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们走出医务室,三月午后的阳光依然闷热,但风开始起了,带着远处的潮气。萧屿搀着谢知予,走得很慢,谢知予的左脚几乎不能着地,重量完全压在萧屿肩上。林晓雨走在前面两步远,背影瘦削,手里还捏着那个没拆封的冰袋,塑料包装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经过坡岭时,萧屿停下脚步。石廊的第七套石桌石凳空着,石面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积成一小洼一小洼的镜子。

"歇会儿?"萧屿问。

"嗯。"谢知予靠在石桌边,把左脚抬起来,搁在石凳上。他看着萧屿,"鞋带。"

萧屿低头。自己的鞋带果然又散了,在刚才的奔跑中彻底松脱,拖在地上,沾着塑胶颗粒和灰尘,像条灰色的死蛇。

"系不好。"萧屿说,声音里带着点挫败。

"蹲下。"谢知予说。

萧屿蹲下。谢知予弯腰,手指穿过萧屿的鞋带,动作很慢,因为牵扯到脚踝会疼。他的手指在萧屿的鞋面上翻飞,系成一个标准的称人结——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极松,像是个随时可以解开的承诺。

"下次教你水手结,"谢知予说,手指在鞋带末端停顿了一下,指腹擦过萧屿的鞋面,那里沾着刚才篮球场上的橡胶屑,"要慢点学。"

"好。"萧屿说。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编号4的糖纸——是今早出门前谢知予塞给他的,铝箔的,边缘还留着胸口皮肤的热度。他把它小心地展开,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谢知予的护踝绷带缝隙里,贴着那圈黄色的旧疤痕。

"编号4,"萧屿说,"还你。"

"留着吧,"谢知予看着那个从绷带下露出一点银边的糖纸,"等到编号12的时候,我教你系水手结。"

林晓雨站在石廊尽头,看着他们,手里那个冰袋的水珠滴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像墨滴在宣纸上晕染。她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风把香樟树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一片叶子从窗户缝隙里钻出来,飘飘荡荡,最终落在谢知予的绷带结上,像枚绿色的邮戳。

萧屿扶起谢知予,继续往前走。鞋带还系着称人结,一拉就开,但他没拉。他踩着那个结,走向致高楼,走向下午的化学课,走向那个尚未被锁死的、钝重的下午。

冰袋的硝烟味还残留在空气中,和橡胶的涩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层次。萧屿口袋里那张编号4的糖纸虽然不在了,但边缘硌着大腿外侧皮肤的触感还在,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的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