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千小说网 > 盛夏的题卷 > 第18章 暗涌

第18章 暗涌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图书馆二楼的暖气片在窗台下发出细微的嗡鸣,像只困在铁笼里的蜂。萧屿坐在靠窗的旧木桌旁,椅背抵着墙皮剥落的墙根,那道裂缝里嵌着去年冬天遗留下的透明胶带,边缘已经发黄,卷成毛毛虫的形状。他数着暖气片上排列的栅格,第七根和第八根之间卡着片枯叶,是香樟树的,叶脉脆成了黄褐色的网。

桌面上摊着一摞A4纸,谢知予的右手压在上面,指节抵着纸面,留下五道浅白的印子。三支笔横在纸页间:黑色那支笔帽裂了道缝,红色那支笔杆缠着透明胶带,蓝色那支是新的,笔夹上还挂着价格标签的残角。三种颜色的字迹密密麻麻,黑色写基础公式,红色标易错陷阱,蓝笔在页边画着思维导图的分支,线条细得像琴弦,风一吹就要颤。

"辅助线。"谢知予说,声音被暖气烘得有些干。他没抬头,蓝笔在纸面上划出"咔啦"的轻响,"从F点向AB边作垂线,不是延长线。"

萧屿"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糖纸。那是编号12的糖纸,铝箔质地,比之前的都要厚,是上周谢知予在医务室门口的小卖部买的,口味是海盐柠檬,糖块早化了,纸被他折成纸鹤的形状,翅膀还没有压平,支棱着,像只还没学会收拢羽毛的雏鸟。他把纸鹤放在暖气片上方的窗台上,铝箔反射着走廊透进来的光,在墙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又走神。"谢知予的蓝笔顿住,墨水洇出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滴进清水里的血。他抬眼看过来,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想什么呢?"

"没。"萧屿把纸鹤往窗缝边推了推,指尖蹭到玻璃上的霜气——一月了,云川没有雪,但夜里会起霜,在玻璃内侧结出一层毛茸茸的晶,"就是...冷。"

谢知予没接话。他放下蓝笔,伸手去够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动作带起一阵风,把桌面上的纸页掀起一角。书包是黑色的,拉链头已经磨得发亮,他掏出个东西,是个保温杯,深蓝色的,杯底印着"云川一中"的校徽,杯口旋开时发出"嗤"的气音,热汽裹着姜茶的辛辣涌出来,在冷空气中扭成一道白绳。

"拿着。"他把杯子塞进萧屿手里,不是递,是塞,杯壁的烫度通过掌心直直刺进来,萧屿差点脱手,"捂手。别掉。"

萧屿攥着杯子,热度从指腹蔓延到腕骨,那里还留着上次谢知予用纸巾按压后消退的压痕,淡粉色的,像块正在愈合的痂。他低头看谢知予手写的资料,红色字迹在"摩擦力"那章特别密,力图画得倾斜,像要挣脱纸面飞出去。

楼梯间突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还有皮带扣撞击的脆响。张强从拐角处探出头,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拿着本《高中物理竞赛教程》,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还在这儿呢?楼下锁门的大爷都开始清场了,说十点半整锁铁闸。"

"知道了。"谢知予头也没回,黑笔在纸面上划出最后一道推导,"你先走。"

"得,"张强把书塞进书包,拉链拉得哗啦响,"李默在楼下等我了,说要去后门买烤红薯。你们...真不回去?这暖气明天就停,冻坏了可没地方哭。"他瞥了眼萧屿手里的保温杯,又瞥了眼窗台上那只铝箔纸鹤,嘴张了张,没说出后半句,只是摆摆手,"走了啊,别锁里面。"

脚步声渐渐远了,像退潮。萧屿把保温杯放在桌角,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笃"的一声,震得那只纸鹤翅膀颤了颤。谢知予突然伸手,捏住纸鹤的尾巴,指尖捏着铝箔的褶皱,"咔"地一声轻响,把翘起的翅膀压平了。

"编号12。"谢知予说,不是问句,"折得歪。第七步该收拢,你漏了。"

"你怎么知道漏了..."萧屿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盯着谢知予的指尖,那上面沾着点蓝墨水的痕迹,在指甲边缘像圈细小的蓝戒指。

"纸鹤的脊背,"谢知予松开手,铝箔在暖气片的温度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该凸出来。你的是平的。像...像被踩过的雪。"

萧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长期握笔而泛白,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处有层薄薄的茧,是谢知予说的"握笔握出来的茧",和他手上的一样。他忽然想起十公里拉练时,谢知予背林晓雨,自己扶着她腰的那只手,指节也是这样,白的,硬的,像冬天的树枝。

"走吧。"谢知予开始收拾那摞三色资料,纸张摩擦发出"哗啦"的脆响,在寂静的二楼像谁在翻动厚重的书,"去河边。资料要晾晾,墨水没干。"

云川河在县城东侧,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河岸边的香樟树在冬天掉光了叶子,枝桠像谁用炭笔在灰白天空上画的乱线。萧屿走在谢知予左侧,隔着半步的距离,肩膀偶尔擦过谢知予的右臂,校服布料摩擦,发出"嚓"的轻响,静电让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风是硬的,带着雪前夜特有的铁腥味,从河面卷上来,扑在脸上像有人用砂纸打磨皮肤。萧屿把脖子往校服领口里缩了缩,拉链头抵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凉得发疼。谢知予走在前面,背影瘦削,黑色的书包带在肩上勒出一道浅痕,像要陷进骨头里。

"冷?"谢知予突然停步,没回头。

"不。"萧屿说,牙齿却在打架,磕出"咯咯"的轻响,像谁在嘴里放了把石子。

谢知予转过身,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拎着个东西——是条围巾,灰色的,针织的,边角起了球,是张强上次落在上铺的。他走到萧屿面前,不是正面,是侧着,左手伸过来,把围巾甩在萧屿脖子上,动作带了点粗暴的精准,毛线蹭过脸颊,痒得萧屿一缩。

"转过去。"谢知予说。

萧屿转身,背对着他。围巾的两端垂在胸前,谢知予的手从后面伸过来,不是围,是绕,把围巾在萧屿颈间缠了两圈,手指偶尔擦过他的耳垂,凉得像河里的水。最后一下,谢知予的手在萧屿喉结处顿了顿,指腹抵着那块凸起的骨节,压了三秒钟,像在测脉搏,又像在确认什么。

"系法错了。"谢知予的声音从后脑勺传来,带着湿冷的雾气,"这样风进不来。"

萧屿低头看。围巾的结打在锁骨下方,是个 inversion 的结,和谢知予教他的称人结有点像,一拉就开,但此刻系得紧,把领口勒得严丝合缝。他闻到围巾上沾着的气味,不是张强的汗味,是谢知予的,羊奶皂混着薄荷,还有一点...碘伏的涩,是上次医务室沾上的。

河边的风突然大了,卷起岸边的碎石子,砸在香樟树干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萧屿跟着谢知予走到河岸边缘,那里堆着废弃的水泥管,管口朝着河面,像张半开的嘴。谢知予蹲下来,从书包侧袋掏出个东西,是个玻璃瓶子,拳头大小,是之前装维生素的广口瓶,标签被撕掉了,留下一道矩形的胶痕,在月光下泛着白。

"漂流瓶。"谢知予说,把瓶子放在水泥管上,玻璃与水泥接触,发出"叮"的轻响,"写。"

萧屿愣住:"写什么?"

"愿望。"谢知予从口袋里摸出支笔,黑色的一次性水笔,笔帽是裂的,"期末考。或者别的。"

萧屿接过笔,手指蹭到谢知予的掌心,那里全是汗,湿冷的,和空气里的湿度混在一起。他蹲在水泥管另一侧,背对着河面,笔尖悬在瓶身内侧,墨水在玻璃上积成越来越大的黑点,迟迟不落。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地拖着长音,像某种巨大的鱼类在水底游过。萧屿突然写下:"想和谢一直做同桌,到宇宙热寂。"字迹歪斜,墨水在玻璃上晕开,像道蓝黑色的泪痕。他写完才意识到"宇宙热寂"是上周物理课谢知予提过的概念,熵增到最后,所有能量均匀分布,时间失去意义,一切静止。他不该写这个,太逾矩了,像把心事摊开在手术台上。

谢知予没看。他接过笔,在萧屿那行字下方,隔着三厘米的空隙,写下:"希望萧自信,不再逃跑。"字迹工整,力透纸背,笔尖刮擦玻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

萧屿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逃跑。开学典礼躲在储物间,数学课想躲去厕所,食堂想躲去洗手间,图书馆二楼想躲进阴影里。谢知予全记得,像记一道错题。

"扔吗?"谢知予拧上瓶盖,塑料螺纹发出"咯吱"的摩擦声。

"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