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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压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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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的云川,日头像枚被水浸软的蛋黄,悬在翠屏山坳里,迟迟不肯沉下去。致高楼后的坡岭石廊拢着十二套青石桌凳,此刻正被暮色一层层浸透,石面沁出深秋的潮气,摸上去像块刚解开的冻肉。

萧屿坐在第七套石桌的边角位置——那是整排石廊最靠里的角落,左侧是斑驳的红砖墙,墙根堆着上周台风刮落的枯枝,右侧是半人高的冬青丛,叶片上积着经年的灰尘。他面前摊着那张周测试卷,红笔写的六十九分被手心的汗渍晕开,墨迹在"9"字的圆圈里结成一小块紫黑色的痂。

数学。从七十六滑回六十九。刚好卡在及格线上,像根鱼刺横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已经在石廊坐了四十七分钟。从下午第三节课下课铃响,到现在,夕阳把孔子像的影子拉得老长,刚好投在他脚边。那影子缺了半个角——孔子像底座有一道裂缝,是去年冬天冻的,像张半开不阖的嘴。

"萧屿?"

声音从石廊东侧传来,裹着脚步声,鞋底碾过青石板上干枯的银杏叶,发出"咔嚓"的脆响。萧屿没抬头,手指下意识地把试卷往石桌中间推了推,又拽回来,边缘在石面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是张强。还有李默。

"操,真在这儿。"张强一屁股坐在萧屿对面的石凳上,塑料包装袋在他手里"刺啦"一声撕开,飘出一股子五毛钱辣条特有的、甜腻到发苦的香精味,"我找了你两圈。食堂没你,小卖部没你,厕所隔间我都踹门看了——差点被韦教官逮住。"

李默站在石桌旁没坐,从兜里掏出一张草稿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公式,他慢条斯理地把纸对折,再对折,手指沿着折痕压出锋利的棱角:"他不在厕所。我算过,从教室到坡岭,正常步行需要三分二十秒,他提前四分钟离开,所以——"

"所以个屁,"张强把一根辣条塞进嘴里,辣油蹭在嘴角,亮晶晶的,"萧屿,你躲这儿干啥?这蚊子多,你看你脖子上,都红了。"

萧屿这才感觉到后颈的痒。不是蚊子,是石廊缝隙里钻出来的潮气,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正舔着他的皮肤。他抬手挠了一下,指甲盖划过凸起的颈椎骨,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没躲,"萧屿说,声音被石廊的拱顶拢住,显得闷闷的,"看题。"

"看屁题,"张强伸长脖子,目光落在那张六十九分的卷子上,"哦——数学啊。没事,比上次周测强,上上次你才五十多。六十九,六六大顺,九,长久,好数字。"

李默终于折好了那个纸青蛙,把它放在石桌中央,青蛙的屁股翘得老高,正对着萧屿的试卷。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路灯刚刚亮起的光:"抛物线那道大题,你最后一步符号错了。正号写成负号,扣了六分。不然七十五。"

萧屿盯着那只纸青蛙。粉笔白的,翅膀上还留着李默指节的压痕。

"我知道,"他说,"看错象限。"

"看错象限是表面原因,"李默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红笔,拔开笔帽,在草稿纸的空白处画坐标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像蚕吃桑叶,"深层原因是你在第三问就预判了答案,脑子比手快,手跟不上,所以抄错符号。你得训练手速,或者,"他顿了顿,"让脑子慢下来。"

张强又撕开一袋辣条,这次是"北京烤鸭"味的,褐色的块状物在他掌心堆成小山:"吃点?提升血糖,血糖低脑子转不动。谢知予说的。"

提到那个名字,萧屿的手指猛地缩了一下,指节磕在石桌边缘,疼得发麻。他想起上午在公告栏前,谢知予从后方贴上来的胸膛,温度透过两层校服布料渗进来;想起医务室里,谢知予含着葡萄糖的手指,舌尖卷过指腹时发出的极轻的"啧"声。

"不吃,"萧屿把试卷折成三折,塞进书包最里层,"嘴里苦。"

"苦啥,"张强把辣条往他面前递了递,辣油滴在石桌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生活就像这辣条,闻着腥,吃着香。哎对了,谢知予呢?他不是总跟你一块儿?刚才还在教室看见他,脸色臭得很,跟谁欠了他五百万似的。"

萧屿没应声。他盯着石桌那个圆点,看着它慢慢渗入石材的孔隙里。石头的呼吸很慢,慢到肉眼看不见。

"他去找你了,"李默突然说,把红笔帽"咔哒"一声按回去,"从实验楼那边过来的。预计,"他抬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块老式的电子表,表带已经磨得发白,"还有九十秒。"

萧屿抬起头。石廊的尽头,孔子像底座旁边,香樟树的枝叶正在摇晃。不是风,是有人正从坡岭的台阶往上走。

脚步声很轻,但萧屿听出来了。是谢知予的步点,左脚比右脚重半拍,是十公里拉练后留下的习惯,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张强也扭头看了一眼:"说曹操曹操到。学霸,这儿呢!"

谢知予的身影从香樟树的阴影里挣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头装着两罐可乐,铝罐的,罐身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暮色里泛着冷光。他走到石桌旁,没看张强,也没看李默,目光直接落在萧屿的手上——那只手正按在石桌的裂缝处,指尖捏着一片从墙根抠下来的碎石灰。

"你们先走,"谢知予说,声音不高,但带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跟他讲道题。"

"得,"张强把最后一口辣条塞进嘴里,油乎乎的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赶人走了。李默,走,上网去,听说网吧新到了《魔兽争霸》,我兽族贼6。"

李默把那个纸青蛙塞进萧屿的校服口袋,纸边摩擦着布料,发出"窸窣"的响动:"留着。折纸能缓解焦虑,心理学说的。"

两人走了。脚步声踢踢踏踏地消失在石廊尽头,然后是坡岭下坡时的急促,伴随着张强模糊的叫骂:"你他妈慢点,这石板滑——"

暮色突然静了下来。

谢知予把塑料袋放在石桌上,自己坐在张强刚才坐过的位置——石凳上还残留着人体的温度,像块被捂热的石头。他抽出一罐可乐,铝罐与石桌接触,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冷凝水立刻在石面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形状像片叶子,又像道伤疤。

"数学,"谢知予说,不是问句,"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画错了。"

萧屿盯着那罐可乐。罐身上贴着价签,红色的,三块五,来自食堂小卖部。他想起自己饭卡里还剩十一块二,这是下周的早餐钱。

"我知道,"萧屿说,"应该连CE,我连了AC。"

"AC也能做,"谢知予的手指在铝罐上摩挲,水珠沾湿了他的指腹,在暮色里亮晶晶的,"但要多证两次全等。你走远了。"

萧屿抬起头。谢知予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是那种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瓷白,左眼角下那颗泪痣像粒不小心滴上去的墨。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穿了件浅灰色的卫衣,袖口有些松,露出半截手腕——那里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不是新的,边缘已经微微发黄,是昨天上体育课时打羽毛球扭到的。

"我退步了,"萧屿突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远处传来的、慢慢游的三轮车引擎声吞掉,"七十六,六十九,下次可能回到五十四。"

谢知予没立刻回答。他拿起那罐可乐,食指扣进拉环,"噗"的一声,气泡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廊里格外清晰。他把罐子递到萧屿面前,铝罐的凉意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像块刚从冰箱里取出的铁。

"拿着,"谢知予说,"贴额头。"

萧屿愣了一下:"什么?"

"你血糖低,"谢知予的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耐烦,是某种固执的关切,"贴额头,物理降温,能让你脑子清楚点。"

萧屿接过可乐。铝罐确实凉,凉得刺手,冷凝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在手腕处积成一小洼,然后滴在石桌上,和之前那滩水渍混在一起。他把罐子举到额头,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的瞬间,他打了个寒颤。

太凉了。凉得像针扎。

"我初三上学期,"谢知予突然说,声音平得像直尺,"数学周测,六十二分。"

萧屿的手停在半空。可乐罐还贴着他的眉心,水珠流下来,挂在他的睫毛上,视线里谢知予的脸突然变得模糊,像被水晕开的画。

"六十二?"萧屿重复道。

"六十二,"谢知予从塑料袋里拿出另一罐可乐,没开,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满分一百二。我考了六十二。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发卷,四点五十放学,五点十五我到家。"

萧屿慢慢放下可乐罐。罐子放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咚"声。他盯着谢知予的手,那只手正握着可乐罐,虎口处有淡淡的青筋凸起。

"我爸在客厅等我,"谢知予继续说,眼睛看着石桌对面那堵红砖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灰色的水泥,像长了癣,"他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我给他看卷子,他看了十秒钟,然后把卷子撕了。撕成四片,扔在我脸上。"

萧屿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像是被那罐可乐冻住了,僵硬地抵在上颚。

"他解皮带,"谢知予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讲述一道已经解过无数遍的习题,"铜的扣,冰凉。抽了三下。第一下在这儿,"他抬起左手,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手腕内侧,那个位置在卫衣袖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第二下在背上。第三下打偏了,热水壶被打翻了。"

萧屿的呼吸停住了。他想起第三章里,那个凌晨五点半,谢知予倒挂在床沿,真丝睡衣袖口滑落,露出的那道淡色疤痕。原来不是烫伤。或者说,是烫伤,但源头是皮带扣,是父权的暴力,是六十二分的羞辱。

"疤痕,"萧屿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是那时候——"

"热水壶是保温的,"谢知予打断他,终于转过头,看着萧屿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黑,深得看不见底,"刚烧开的水。百分之十二的体表面积,二度烫伤。我躺了三个星期。期末考试缺考,所以初二下学期重新读了一遍。"

萧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石桌边缘。指甲盖嵌进那道裂缝里,抠出细小的灰,落在石桌上,和辣条油渍、可乐水渍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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