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谢知予把手指含进嘴里,吮吸了一下,那声音很轻,但萧屿听清了,唾液混合着血液的黏腻声响。然后谢知予把安瓿瓶递过来,瓶口对着萧屿的嘴唇,"喝。"
液体的味道是工业的甜,齁得发腻,像浓缩的糖浆混着铁锈味——那是血的余韵。萧屿仰着头,让那温热的液体滑进喉咙,甜得发苦,苦得发麻。谢知予的手指还捏着瓶底,指腹上的伤口对着光,能看见皮肉翻起的一小道白边,血已经止住了,留下暗红色的痂。
萧屿喝完最后一点,舌尖舔到瓶口,碰到细微的粗糙——是玻璃碎屑,那些没完全断裂的、尖锐的颗粒,刮过舌面,带来短暂的刺痛。
谢知予接过空瓶,没有立刻放下。他低头看着瓶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液体。他的食指伸进去,沿着瓶内壁刮了一圈,指尖沾上了黏稠的葡萄糖浆,在光线下拉出晶亮的丝。
然后他把那根手指送进了自己嘴里。
不是吮吸,是舔,舌尖从指根卷到指腹,将那层黏稠的甜舔干净。那动作很快,很自然,像某种本能的清理,或者某种隐秘的确认。萧屿盯着他的喉结,看着那截凸起的骨节滚动了一下,把那点甜咽了下去。
医务室的吊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叶片切割着光线,在谢知予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萧屿突然注意到,谢知予的校服领口湿了一小块,深色的,是汗,还是刚才抱他来医务室时沾上的水?
"还晕吗?"谢知予问,把空安瓿瓶放在铁桌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萧屿摇摇头。葡萄糖的甜还在舌尖发酵,混着玻璃碎屑的微弱刺痛,形成一种奇异的清醒。他试着坐起来,这次没有眩晕,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得厉害,每一下都撞在那股齁甜的余味上。
门被推开,张强冲了进来,手里拿着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包装纸在光线下晃眼:"来了来了!德芙!萧屿,你吓死我了,刚才脸色白得跟......"
他突然停住,视线落在谢知予身上,又落在萧屿身上,最后落在铁桌上那个带血的安瓿瓶上。张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巧克力递给萧屿,声音低了八度:"......给。"
李默跟在张强后面,手里端着个搪瓷杯,杯沿冒着热气。他看了一眼谢知予的手指,又看了一眼萧屿的嘴唇,推了推眼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红糖水,"李默说,"比葡萄糖慢,但持久。"
萧屿接过巧克力,锡纸的边缘有些锋利,划得指腹微疼。他剥开包装,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可可的苦涩混着糖的甜,中和了口腔里那股工业甜味。他看向谢知予,想说什么谢谢,但谢知予已经站起身,塑料凳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走了。"谢知予说,把右手插进裤兜,可能是不想让人看见那个伤口,"下午还有物理课。"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伐比平时快,右脚着地时有个微不可察的停顿——是那场十公里拉练留下的旧伤,萧屿记得,在第六十一章里,那个护踝松散的脚踝。
"谢知予。"萧屿叫住他,声音还有些哑。
谢知予停在门口,背影在门框里切出一个锋利的轮廓。他没回头,只是侧了侧脸,左眼角那颗泪痣在逆光里像粒墨点。
萧屿举着那块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在指间反光:"......分你一半?"
谢知予沉默了三秒钟。医务室里的吊扇还在转,把碘伏的味道搅得散开,混着红糖水的甜香,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十一月了,云川的桂花还在开,迟开的那种,甜得发腻,像是要用尽最后的力气。
"不用。"谢知予终于说,声音从门口飘过来,混着走廊里的风,"你吃。你.......需要糖分。"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是那种平稳的"嗒嗒"声,和萧屿记忆里"咕噜咕噜"的行李箱呻吟截然不同。
张强一屁股坐在谢知予刚坐的塑料凳上,凳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我操,萧屿,你刚才真吓死人。谢知予抱你进来的时候,脸色比你还白,我还以为他也要晕了呢。"
"他没抱,"李默纠正,靠在铁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把玩那个带血的安瓿瓶,"是扶。右手托你后背,左手垫你后脑勺,专业急救姿势。"
萧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里果然还残留着一点触痛感,是谢知予掌心的薄茧留下的印记。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巧克力,金色的锡纸已经被体温焐得发软,边缘卷曲,像那张编号0的糖纸。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啄食着不知道谁撒落的面包屑,头一点一点的。萧屿盯着那只鸟,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裤兜——那张编号3的薄荷糖纸还在,皱巴巴的,边缘被汗水浸得发毛。
他把它掏出来,摊在掌心。糖纸在医务室的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铝箔的质地像一小片碎掉的镜子。
"这啥?"张强凑过来,"糖纸?你还留着这玩意?"
萧屿没回答。他把糖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掀开枕头——医务室的枕头是荞麦皮的,硬邦邦的——把这个方块塞了进去,贴着铁床架冰凉的栏杆。
"走吧,"萧屿说,把剩下的巧克力包好,塞进校服内袋,贴着心口的位置,"回教室。下午的物理课,还要讲力学平衡。"
李默把安瓿瓶扔进医疗垃圾桶,玻璃与塑料碰撞,发出空洞的回响。张强挠挠头,跟着站起来,塑料凳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噪音。
萧屿最后一个走出医务室。他回头看了眼那张铁床,枕头底下露出一点银色的边缘,像颗不小心遗落的星子。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把碘伏味和那个带血的安瓿瓶关在了里面。
走廊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里飘着细小的粉尘。萧屿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那块巧克力,掰了一半,放在窗台上——那里正好有一束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把金色的锡纸晒得发烫。
他转身下楼,没回头。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里回响,一阶,两阶,三阶。在踏上第四阶时,他听见楼上传来窗户被推开的声音,还有谢知予的咳嗽声,很轻,像是被风送来的。
萧屿摸了摸胸口,那里有两块硬物在随着心跳起伏——一块是巧克力,另一块是那张折成方块的糖纸。他走下楼梯,走进午后的阳光里,后颈的汗珠又开始往下滚,但这次是温热的,像某种刚刚开始的、缓慢的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