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他知晓佐为的存在。
“无论是什么都好,前辈说什么都可以。”他微微垂下眼帘,“前辈可以当成……是我想听。”
“嗯……那我跟你说说我当初为什么下棋吧!”
“是像我一样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吗?”
“唔……只能说,后来的我因为喜欢,所以才想要继续下棋,但我接触围棋的契机……可能不是那么令人值得期待的故事,当初我会下棋,是因为……孤独。”
来到韩国后,父亲的工作很忙。
他不懂韩语,更无法插入同班同学的话题,小孩和大人不一样,并不善于掩饰情绪,对恶意的边界也较为模糊。因此,面对同学完全无意识的排挤,我……很孤独。
而就在那时,我身边唯一的人,是……
“是……sai吗?”
进藤光失笑:“你猜对了,就是sai。”
sai是个彻头彻尾的围棋迷,不如说,他除了围棋以外,其他全是短板。sai也想安慰他,笨拙又急切,可是对于sai来说,他所会的、所能给予的,只有……
围棋。
六岁的进藤光身边,只有围棋。
“我有时候也会在想,这样的初心是不是错误的。”进藤光的声音更低了,指尖无意识地在棋盘上抚摸,“当我第一次在正式比赛里输棋时,那种不甘心和自我怀疑一起涌上来,加上我实在搞不懂这样的初心究竟是对是错,所以大哭了一场。”
塔矢亮静静地听着,眼眸一眨不眨。
“那个时候,sai和我说……
“无论是出于热爱、还是出于功利,无论是主动拥抱还是被迫选择,围棋,它就在那里。不是围棋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围棋。
“所以,从那一刻起,我做出了我的选择:我要选择围棋,无论是怎样的开端,就算不知道会以怎样的方式结束,我也要选择围棋。”
“前辈。”塔矢亮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棋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进藤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突然说这个干嘛......而且都是些陈年往事了。”
“不。”塔矢亮摇摇头,“对我来说,前辈的每一个故事都很重要。因为......”
因为这样,我就能更靠近你一点。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进藤光却从那双清澈的眼眸中读懂了未尽之意。他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不自然地别过脸去。
塔矢亮唇角微扬:“如果当初的sai先生是用围棋安慰前辈的话,那现在前辈还可以和我再下一局吗?”
进藤光不自觉被逗笑了:“好,我们再下一局。”
佐为在一旁加油打气,折扇成为了打call用具:小光!加油呀!
——白子落下。
本因坊头衔挑战赛,第一局。
进藤光九段执白,胜仓田本因坊半目。
赛后的酒店房间内,进藤光与塔矢亮相对而坐复盘。
“这里,仓田先生的应对有些保守,如果是我,可能会选择更强势的打入……”
“但这样的话左边的棋形可能会诞生薄弱点,所以他大概考虑的是这个吧。”
塔矢亮沉思片刻,忽然轻轻点在了一个空白交叉点上:“但是,前辈,如果仓田老师当时,将黑子落在这里呢?”
“这……里?”
“这样的话,反而是仓田先生的黑棋可胜半目。”
“等等!那我这样呢……”
两人争论了起来,开始实战践行。
——黑子落下。
本因坊头衔挑战赛,第二局。
进藤光九段执黑,胜仓田本因坊二目半。
“开局顺利!”进藤光长舒一口气,“如果接下来也能保持这个状态,我反倒觉得很快就能结束呢。”
塔矢亮提醒:“前辈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进藤光笑着把他脑袋揉乱:“怎么感觉你比我还紧张?”
暖黄的灯光下,两人在酒店房间内低头复盘。塔矢亮的目光掠过棋盘上激烈的厮杀痕迹,忽然轻声说道:“前辈的棋路,果然和sai先生很像。”
进藤光不以为意一笑:“因为他是我的老师啊。”
佐为心里忽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不安。
无论是最初的和谷、还是后来那个神秘的树博,再到现在将这一切点破的塔矢亮……无论与进藤光的关系亲疏远近,只要认真研究过他们的棋谱,都能看出那惊人相似的棋风与思路。
万一……
万一有一天……被有心人所利用……
“不要那么想,佐为,”进藤光听见了他的心声,在心里说,“我并不觉得被别人意识到你的存在是坏事,倒不如说,我比任何人都想证明你的存在。”
是的……所以小光才那样拼命地想要拿到本因坊的头衔……
只是……
“不用担心我,”进藤光以为他只是在担心他后续的赛事,他在心里说,“这一次,我能做到的。你专心看着我吧,这是我和你之间的……告别。”
——————
然而第三局和第四局,进藤光却接连失利,暂时二比二平局,直到第五局时进藤光赢棋,才勉强再次占据优势。
可不知是不是心态因此产生了摇摆,进藤光输掉了至关重要的第六局。
三比三。
所有的重量,所有的期盼,都压在了即将到来的最终局——第七局上。
“……”
第六局结束后,进藤光回到酒店房间,盯着棋盘看了许久。
这时他突然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我出去走走。”
佐为飘在一旁,紫色的眼眸盛满了担忧,他感知到了小光身上的焦躁,想安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进藤光像是要抓住什么消逝的东西,固执地走遍了每一个与佐为留下回忆的地方:他们最常对弈的房间、爷爷家的古老阁楼、热带乐园的许愿池……最后,他精疲力尽地倒在河边的青草地上。
他说出了这几日的心声:“我下完这局棋,你是不是就要走了呢?”
佐为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一次小光所面临的心态上的摇摆……他无能为力,只能低声道:“小光,我……”
“别说了,我大概猜到了。”
“……”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希望那局棋永远也不要开始,也不要结束。”
佐为失笑:“小光,可是我知道,你会下完这局棋的,对……吗?”
进藤光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一个问题:“佐为,如果有一天我不再下棋的话,你会对我失望吗?”
“我不会。”
“……”
“只要这是小光遵循本心做出的选择,我就会尊重。更何况……我从来,从来都没有对你失望过啊。”
我……我知道了。
原本他想把这句话亲口说出,巨大的疲惫感却席卷而来,进藤光今天奔跑了一天,他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在青草与泥土的气息中,不知不觉有些疲惫地睡着了。
在第七局开始之前,幽玄棋室外的走廊已聚满了人。
工作人员焦急地来回踱步:“奇怪,已经到时间了,进藤九段怎么还没出现?酒店房间找过了吗?”
“找过了!房间是空的,我以为他早就到棋院了!”
塔矢亮听闻,猛地转身:“我去找前辈!”
——————
进藤光是被越来越密的雨水唤醒的。
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久到就好像地球已经经历了一轮毁灭。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仍躺在河边的草地上,雨水正渐渐浸透他的衣服。
佐为:“小光,你终于醒了。”
进藤光轻轻“嗯”了一声,他也没说去哪儿,只说:“我们走吧。”
他望着天空:“前几天还在下雪,现在却反而在下雨呢。”
佐为:“是不是因为天气稍微回暖了一点点?”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简单闲聊着。
也没什么要聊的话题,想说什么就说。
进藤光的脚步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的回响。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进藤光的神色却逐渐清明起来,在街边等红绿灯时,他回过头,说:“佐为,我———”
我想,我还是要把最后一局下完。
佐为眼眶骤然睁大。失声道:“小光,小心———!!!”
他想扑过去把进藤光护在怀里,可他忘记了自己只是鬼魂。
刺眼的车灯穿透雨幕。
世界在天旋地转中变得无声,只有雨水冰冷地打在脸上。
塔矢亮循着刺耳的刹车声冲到街角,看到的正是这令他心脏骤停的一幕:"进藤——!"
“小光———!!!!”
【本台新闻紧急播报,进藤光九段在前往本因坊头衔战第七局的现场时遭遇车祸,目前他正在去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