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弟看着李老师温柔关切的眼神,喉咙有些发哽,低声道:“谢谢阿姨,我们会早点回去的。”
“好,去吧。”李母挥挥手,目送着三个少年转身,汇入依旧喧闹的、满是考后学生的街道,朝着不远处那家闪烁着霓虹招牌的KTV走去。直到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KTV的转门后,她才转身上车,缓缓驶离。
走进KTV,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混杂的歌声立刻包裹了他们。前台挤满了刚考完的学生,吵吵嚷嚷地订包厢。清晨好不容易挤进去,豪气地订了一个中包,拉着盼弟和王鹏找到房间。
包厢里灯光昏暗迷离,屏幕闪烁着炫目的MV画面。空气中残留着消毒水和淡淡烟味混合的气息。一关上门,外界的喧嚣被隔开,只剩下轰鸣的音乐伴奏。
王鹏显得有些拘谨,坐在沙发边缘,研究着点歌屏。清晨则像彻底放开了,甩掉外套,跳到点歌台前,一边熟练地操作一边大声问:“唱什么唱什么?弟弟,你会唱什么?王鹏,别客气,点啊!”
盼弟坐在沙发另一侧,看着屏幕上的光影在昏暗房间里跳跃。这种环境对他来说陌生又有些吵闹,但此刻,一种奇异的放松感,随着音乐鼓点,一点点渗入四肢百骸。那根绷了太久、甚至需要他时刻“控制”表现、警惕恶意的神经,终于可以暂时地、安全地松懈下来。他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感觉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我……不太会唱。”盼弟如实说。
“随便吼就行!考完了还管好不好听!”清晨已经点了一首节奏强劲的流行歌,抓起话筒塞给王鹏一个,自己拿着另一个,随着前奏开始晃动身体。
音乐炸开,清晨的声音算不上多好,但充满活力,甚至有些跑调,他却唱得极其投入,仿佛要把积压的所有情绪都吼出来。王鹏起初小声跟唱,在昏暗和音乐鼓动下,也渐渐放开了声音。
盼弟安静地看着他们,看着屏幕光影掠过清晨汗湿的额角和兴奋发亮的眼睛,看着王鹏摘掉眼镜后有些陌生的、放松的脸。一种淡淡的、带着涩意的温暖弥漫在胸口。这就是“考完以后”的样子吗?这就是他曾经偷来、并即将归还的“正常”青春里,本该有的一角吗?
服务生敲门进来,送来了果盘和爆米花。清晨喊住他:“等等!再来一打啤酒!冰的!”
盼弟的心脏猛地一跳。
“喝、喝酒?”王鹏有些结巴。
“考完了!成年了!怕什么!”清晨眼睛发亮,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庆祝,“就喝一点,助兴!弟弟,你也来点?”
盼弟看着清晨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屏幕的光,亮得灼人。他想起深夜台灯下他专注的侧脸,想起湖边渡过来的那口滚烫生气……所有的温暖,都将被封存在今夜之后。那就……最后纵容一次吧。最后一次。
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
啤酒很快送来了,易拉罐上凝结着冰凉的水珠。清晨豪迈地拉开三罐,递给王鹏和盼弟。王鹏小口啜饮,眉头紧皱。清晨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畅快地哈了口气,然后凑到盼弟面前,用自己的罐子碰了碰盼弟僵持在手中的那罐:“来,弟弟,为了……为了解放!”
金属罐身相撞,发出清脆又空洞的声响。盼弟垂下眼,看着罐口细密的泡沫,然后抬起手,学着他的样子,喝了一口。冰凉的苦涩瞬间充斥口腔,沿着食道下滑,带来一阵轻微的战栗,随即是泛上来的、陌生的麦芽香气和淡淡的回甘。并不好喝,但有种打破禁忌的、自毁般的快感。
他开始小口地喝。起初只是为了应付气氛,但酒精带着凉意和微微的灼烧感,慢慢渗入血液。紧绷的神经像是被温水浸泡,一点点软化、松懈。屏幕上的光影变得有些迷离,清晨吼歌的声音也仿佛隔了一层毛玻璃。世界缓慢地旋转、模糊。
他又拉开了一罐。这次的动作流畅了许多。酒精不仅麻痹神经,也壮大了心底那头名叫“绝望”和“放纵”的困兽。他想,就这样吧。过了今夜,天涯陌路。这所有的温暖、心动、不舍,这让他贪恋又恐惧的靠近,就用这一场醉,彻底埋葬。他要记住这种感觉,记住这苦涩,记住这眩晕,记住身边这个人此刻的样子,然后……带着它们,走向没有他的、既定的未来。
他喝得越来越快,不再计算。酒精让视线模糊,却让某种决绝的情绪异常清晰。他看着屏幕,却看不清画面;听着音乐,却辨不出旋律。所有的感官都向内收缩,聚焦于身体内部那团越烧越旺的、混杂着悲伤、眷恋和告别冲动的火焰。
喝着清晨把他搂在怀里,“我生日快到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喝。”
他没有拒绝清晨的动作,回答了一声。“好。”
而清晨,在最初的兴奋劲过去后,酒精开始猛烈地反扑。原本高亢的歌声渐渐走调得不成样子,变成了含糊的嘟囔。他试图站起来点歌,脚步却一个踉跄,跌坐回沙发里,撞到了昏昏欲睡的王鹏。王鹏嘟囔了一声,抱着话筒蜷缩起来,似乎也快睡着了。
“弟弟……”清晨含糊地叫着,身体向盼弟这边倾斜,手臂胡乱地搭过来,想搂他的肩膀,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你怎么……不说话?唱、唱首歌啊……”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焦距对不准,脸颊和脖子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粗重带着浓重的酒气。
盼弟侧过头,看着他。清晨醉得一塌糊涂,平时的清明和机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混沌。他甚至无意识地用滚烫的额头蹭了蹭盼弟的肩膀,嘴里还在嘟囔着听不清的词句,然后,那搭在盼弟肩上的手臂彻底滑落,沉重的脑袋也歪靠在了盼弟的颈窝。不过几秒钟——他彻底醉倒,睡死了过去。
王鹏在另一边也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自动播放,炫目的光影无声地流转。而盼弟,也侧坐在地上,趴在清晨身上。
盼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因为酒精而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许久,终于落下,极轻地、像触碰易碎的梦境般,拂开了清晨额前一缕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指尖传来皮肤温热的触感。
一夜缠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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