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几乎是半架着盼弟走出教学楼的。春夜的空气微凉,带着未散尽的晚自习气息。盼弟每一步都走得迟缓,左脚踝在刚才的推搡中狠狠扭了一下,肿胀的痛感此刻清晰起来。
“脚痛吗?”清晨看着盼弟,询问。
盼弟点了点头。
“上来。”清晨弯着腰,示意盼弟背着走。
盼弟犹豫了一下,“上来。”清晨不容拒绝的说道。
盼弟缓慢的爬上了清晨的后背,怕弄痛盼弟,清晨走的也很小心。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盼弟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呼吸声,和清晨脚下稳定的脚步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两个连在一起的、摇晃的默片剪影。
走到小区楼下,清晨把他放下。
“能走吗?”清晨又问了一遍,声音近在耳边。
“嗯。”盼弟应了一声,别开了脸。
清晨家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时亮时灭,他们在昏暗与光明交替的空间里缓慢上行。每一次抬腿,受伤的脚踝都传来尖锐的抗议。清晨走在他侧后方半步,手臂虚环着,是一个随时准备接住他的姿势。
终于到了门口。清晨掏出钥匙开门,屋内灯亮着。
李母从卧室里出来,看到一身伤的盼弟吓坏了。
“怎么回事?”
“妈,明天再给你说,帮我把医药包拿过来。”
说完,搀扶着盼弟进了卧室,盼弟看了李母一眼,没有吭声。
清晨让盼弟坐在床上,视线在他身上扫过,眉头蹙紧,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两颗,领口歪斜,上面有灰尘和鞋印;颧骨和嘴角乌青一片,渗着血丝;最触目惊心的是手臂上被美工刀划破的痕迹,不深,但长长的一道,血已经半凝固。
李母很快把医药包拿了过来,“怎么伤成这样啊,阿姨来帮你包扎吧。”说着就要上手去包扎。
清晨拦住了母亲,“妈,交给我吧,很晚了,你先去休息。”
李母拗不过儿子,“有什么事情随时喊妈妈啊。”
“好的,一定喊你。”说着把母亲推出了门。
清晨手里提着一个塑料医药箱,半跪在盼弟面前,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棉签和纱布。他的动作很熟练,拧开碘伏瓶盖时,液体细微的晃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手。”清晨说。
“不用。”盼弟说。
不容拒绝,清晨把盼弟受伤的手臂拉过去。清晨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伏,靠近那道伤口。当碘伏棉签触碰伤口的瞬间,刺激性疼痛让他小臂的肌肉难以抑制地收缩了一下,但手臂没有移动分毫。他的视线落在虚无的空气中某一点,下颌线收紧,除此之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清晨看着心疼,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身上还有伤吗?”清晨打破沉默,声音有些哑。
盼弟幅度极小地摇了下头,随即又停顿,最终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他没有具体指出位置。
清晨没再追问,只是从药箱里拿出那管药膏。“衣服,需要解开。”
盼弟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用还算灵活的手指,缓慢而稳定地解开了残余的纽扣。布料褪开,露出少年清瘦身躯上大片狰狞的青紫瘀伤,在苍白皮肤上对比得惊心动魄。他的肋骨处红肿明显,呼吸时能看到微不可察的滞涩。
清晨的呼吸几不可闻地重了一分。他将药膏挤在掌心,搓热,然后手掌覆上那片最触目的淤青。当清晨的手掌覆上他肋下那片最严重的淤青时,事情开始失控。温热的掌心,微凉的药膏,两种截然不同的温度透过皮肤,直直烫进心里。清晨揉开的力道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指尖不经意划过完好的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疼就告诉我。”清晨的声音低哑,刻意放轻的语调像羽毛刮过心尖。
盼弟别开视线,摇了摇头。
盼弟猛地一颤,这次不是因为疼。他下意识地抬手,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清晨正在动作的手腕。指尖陷入对方温热的皮肤,触感清晰得骇人。
两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被拉长。盼弟能感觉到清晨手腕下脉搏有力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自己的指尖。清晨没有抽回手,只是抬眼,深深地看着他。暖黄的光线下,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清晰可见,混合着碘伏和药膏的气味,还有彼此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
盼弟先松开了手,指尖蜷缩起来,仿佛被那温度灼伤。清晨也垂下眼,继续上药的动作,但呼吸的节奏明显乱了,耳根在灯光下透出淡淡的红。
“顾佑宁是怎么回事?”清晨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我明天帮你教训他,不会再有下次。”
“不要。”盼弟拒绝道。
“为什么?他为什么总是无缘无故的欺负你?你要一直让他这么欺负你吗”清晨站起来质问。
“我有我的苦衷。”盼弟边穿衣服边说。
“你不信任我吗?”清晨抓住他的手。
盼弟怔了一下,“不是不信任,说来话长。”
“我有一夜的时间听你说。”
清晨从衣柜里拿出一套衣服,“你衣服脏了,先穿我衣服,等会听你慢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