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触感贴上脸颊——是那把美工刀的刀背。金属的寒意顺着皮肤直窜到心底,带来一阵生理性的战栗和更深的屈辱。刀背沿着他的颧骨缓缓滑动,带着十足的侮辱和威胁意味。
“学习好?考第一?很了不起?”顾佑宁的呼吸喷在他耳边,湿热而令人作呕,“我告诉你,野种就是野种!你这辈子都只配在泥里趴着!别以为有人多看你两眼,就真把自己当人了!”
疼痛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意识开始涣散,像水面的油渍一样漂浮不定。盼弟闭上眼睛,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和躲闪。解释?没有意义。反抗?只会招致更猛烈的报复。他早已习惯了。只要顾佑宁出够了气,觉得“赢”了,这场折磨就会暂时结束。至于自己怎么样……疼不疼,难不难受,屈不屈辱……似乎并不重要。这具身体,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苟延残喘罢了。
就在他意识飘忽,几乎要沉入那片麻木的黑暗时,顾佑宁似乎觉得还不够。他直起身,抡起拳头,瞄准了盼弟暴露出来的太阳穴——那里脆弱,足以造成真正的伤害,带着泄愤的狠厉,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不是拳头击中骨肉的声音,而是教室后门被一股巨力猛地从外面踹开发出的爆响!整扇门撞在墙上,又反弹回来,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动作顿住,愕然回头。
一道高大的身影挟带着门外走廊的冷风,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以惊人的速度冲了进来!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目标明确——直指举起拳头的顾佑宁!
李清晨!
他甚至没看清其他人,全部的怒气和力量都集中在顾佑宁身上。在顾佑宁的拳头落下之前,李清晨已经冲到近前,一把死死攥住了顾佑宁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听到骨骼被捏紧的咯咯声。他没有丝毫停顿,借着冲势狠狠一拧,另一只手同时抵住顾佑宁的肩膀,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加过肩摔!
“啊——!”顾佑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李清晨狠狠掼了出去,重重砸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一时间摔得七荤八素,爬不起来。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李清晨甚至没有看一眼被摔出去的顾佑宁。他猛地转身,像一座骤然拔地而起的山峦,牢牢挡在了蜷缩在课桌旁、满脸血污和淤青的盼弟身前。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被这眼神冻住了,粘稠得无法流动。日光灯惨白的光照在他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上,投射出坚毅而冰冷的阴影。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一字一句,砸在死寂的空间里,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再动他一下,试试。”
没有咆哮,没有多余的威胁,只是这简单的七个字,配合着他此刻如同守护领地受伤幼兽般的姿态,以及地上还在呻吟的顾佑宁,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威慑力。那几个跟着顾佑宁来的男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没人敢上前,也没人敢出声。
顾佑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半边身子疼得厉害,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难以置信和一种被当众狠狠羞辱的狂怒。他指着李清晨,想骂什么,却在对上李清晨那双冰冷回视的眼睛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李清晨不再看他们。仿佛那些人已经不值一提。他迅速转过身,所有的冰冷和戾气在面向盼弟的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称得上笨拙的温柔取代。他蹲下身,视线与盼弟齐平,甚至不敢贸然去碰他。
盼弟的意识被那声巨响和突如其来的变故拉回了一些。视线依旧模糊,额角的伤口流下的血滑过睫毛,让世界染上一层淡红。他努力眨了眨眼,在一片晃动扭曲的光影里,只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的轮廓挡在自己面前,然后蹲下,靠近。
是……李清晨?他不是已经走了吗?
茫然中,他感觉到一只温暖而干燥的手,极其轻柔地碰了碰他淤青肿胀的眼角。那触碰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明显的颤抖,仿佛生怕弄疼了他。
“能走吗?”一个声音在很近的地方响起,低低的,哑哑的,带着一种盼弟从未听过的、近乎心疼的焦急,与方才那个冰冷威慑的声音判若两人。
盼弟努力聚焦视线,模糊中,只看到李清晨近在咫尺的脸,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此刻压抑的情绪,还有那双盛满了担忧、愤怒和后怕的明亮眼睛。他的手臂伸过来,坚定而稳妥地扶住了盼弟因为脱力和疼痛而微微发抖的胳膊。
那只手传来的温度,穿过冰冷的皮肤和麻木的疼痛,直抵盼弟几乎冻僵的心脏深处。带来一阵陌生的、让他眼眶骤然酸涩的暖流,也带来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虚脱的依赖感。
他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李清晨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手臂用力,稳稳地将盼弟从地上搀扶起来,用自己的身体支撑住他大部分重量。他捡起地上那个沾了灰尘的旧布袋,挎在自己肩上,然后环视了一圈依旧僵在原地、不敢妄动的顾佑宁等人,眼神再次变得冰冷警告。
他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扶着盼弟,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教室门口走去。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惨白灯光、满地狼藉、还有那些或惊恐或怨毒的目光,全部抛在了身后。
走廊空旷,回声清冷。他们的脚步声,一轻一重,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敲打出一种奇异而温暖的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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