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冒出这个有点尖锐的疑问，甚至带上了点为他感到的不平。但我看他那副低眉顺眼、仿佛早已习惯了这名字带来的某种隐形审视的样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含糊地“哦”了一声。

他没有再接话，仿佛说出这个名字已经耗尽了他应对陌生人的全部勇气。我们之间又恢复了那种微妙的沉默，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

操场很很开阔，体育老师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吹着哨子催促大家集合。

“集合了！”

稀稀拉拉的人群开始移动。我故意跟在顾盼弟后面，看着他走到队伍里，站定。他站姿很端正，背挺得笔直，双手贴着裤缝，是一种近乎刻板的认真，和周围那些歪歪扭扭、交头接耳的同学形成了鲜明对比。王鹏站在他旁边，姿势随意得多，但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扫过周围，尤其是顾佑宁那群人所在的方向。

“向右转！跑步走！先跑两圈热身！”

队伍开始绕着体育馆内侧跑道慢跑。我跑在顾盼弟斜后方，可以清楚地观察他。他跑步的姿势有点……怎么说呢，不太协调。不是笨拙，而是有种过于用力和拘谨的感觉，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脚步也放不开，好像生怕动作大了会引人注意。呼吸很快就变得有些急促，脸颊也泛起了一层运动后的薄红，衬得皮肤更白。那截从旧卫衣领口露出的脖颈，因为出汗，在体育馆顶灯的照射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两圈下来，他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黑发被汗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微微喘着气，走到一旁放背包和外套的角落，拿出水杯小口喝着。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

“解散！自由活动！”体育老师吹响哨子。

大部分人一哄而散，男生们冲向篮球架、足球门，或者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女生们则大多聚在一起，或聊天，或找个角落坐下。

顾盼弟没有参与任何活动。他拿着水杯，走到了体育馆一个相对偏僻、靠近窗户、阳光能照到一点的角落，那里有几级台阶。他坐了下来，从随身带着的一个旧布袋里（不是书包）掏出一本看起来像习题集的书，摊在膝上，又拿出笔，低着头看了起来。

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垂着眼，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窗外透进来的、被玻璃过滤后的苍白光线，勾勒着他低垂的侧脸和纤细的脖颈曲线。周遭所有的喧嚣——篮球砸地的砰砰声、追逐叫喊声、女生的嬉笑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像是自成一个世界，一个由书本、安静和那缕微凉香气构成的世界。

我打了一会儿篮球，没什么意思。队友水平参差不齐，对手也心不在焉。我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角落。

终于，我把球随手扔给旁边的人，“歇会儿。”然后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馆内响起，但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直到我的影子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他才猛地惊觉，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被惊扰的惶然。

“这么爱学习的吗？体育课也不放过？”我在他旁边，隔着一小段距离坐下，语气故意放得轻松随意，像是在开玩笑。

他没有理我，只是默默地往旁边挪了挪，试图拉开那本就不远的距离，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但握着笔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些。

我碰了个软钉子，但不打算放弃。看着他低垂的、线条优美的侧脸，那个关于他名字的疑问又浮了上来，带着点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窥探他更多秘密的冲动。

“哎，顾盼弟，”我稍微凑近了一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微凉的梅花香气更清晰了些，“你爸妈……盼到弟弟了吗？”问完我就有点后悔，这问题太私人，也太直接了，甚至有点揭人伤疤的嫌疑。但我就是忍不住，想看他怎么反应，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他的笔尖停住了，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没有转过头来看我，但整个身体的线条都变得僵硬起来，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过了好几秒，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极低、极轻，几乎淹没在远处篮球撞击声里的声音传来：

“盼到了。”

果然。我心里那点莫名的、为他感到的不平又冒了出来，混杂着更强烈的好奇。

“那你弟弟呢？也读高中吗？”我继续追问，甚至带上了一点故意套近乎的熟稔，“什么时候引荐一下呀？”说着，我抬起手臂，很自然地（至少我自己觉得自然）就想搭上他的肩膀，像哥们儿之间常做的那样。

我的手臂刚碰到他衣服的布料，还没来得及落下，他就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几乎是弹射般地往旁边躲开。同时，他转过头来，那双总是带着怯意和闪躲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直直地看向我。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戒备、紧张和一丝……受伤？的眼神。那眼神像一把小锥子，在我心里不轻不重地扎了一下。

我讪讪地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脑袋也跟着不自然地晃了晃，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和那一瞬间的心虚。妈的，我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在我胡乱晃着脑袋，眼神四处乱瞟的时候，那股一直若有若无萦绕在我鼻端的、清冷的梅花香气，忽然变得清晰、浓郁起来。它似乎就源自……我身边这个人。

“什么味道，好香。”我脱口而出，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环顾四周，“这附近有什么花开了吗？墙外吹回来的风带来的？”

“不清楚。”他回答得很快，声音依然很轻，但带着一种急于结束话题的意味。他又往远离我的方向挪了挪，几乎要坐到台阶边缘了。

但那香味像是有魔力，吸引着我。

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的脖子。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股微凉的、带着苦杏仁前调和冷冽梅花基底的气息，瞬间充盈了我的整个鼻腔和肺叶。很干净，很特别，和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样，安静，清冷，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人不断探寻的复杂层次。

“好香……”我无意识地呢喃出声，带着真实的惊叹。

“你干嘛？！”他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冒犯的靠近吓了一大跳，猛地伸出手，用力推开了我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表达他的惊慌和抗拒。

我也被他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撇撇嘴，故意用一种戏谑的、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我找一下气味来源啊。”说着，我还作势又要往他那边凑，想看看他更慌乱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