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拉扯的、气氛微妙的瞬间——
“呼!”
一道挟着风声的黑影,从篮球场方向疾射而来,不偏不倚,狠狠地砸在了顾盼弟的……头上。
“砰”的一声闷响,清晰得让人心悸。
顾盼弟被砸得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用手捂住了额头。
“操!”我骂了一句,瞬间什么戏谑的心思都没了,心脏像是被那只篮球狠狠砸中,猛地一缩。我一步跨到他面前,伸手想拉开他捂着额头的手,“你没事吧?我看看!”
他起初还有些抗拒,推搡着我的手,眼神里带着痛楚和更多的惶然。但我没管,稍微用了点力,掰开了他的手指。
他光洁的额头上,靠近发际线的位置,已经迅速红肿起一大片,皮肤薄的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丝。因为他皮肤太白,那片红痕显得格外刺眼,像雪地里绽开的罂粟,触目惊心。
“你没事吧?”我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灼。我甚至下意识地凑近,朝着那片红肿轻轻吹了吹气,仿佛这样能减轻他的疼痛。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连我自己做完都愣了一下。
他显然也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推搡我的力气变小了,只是抬起那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带着痛楚和复杂情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低声重复:“没事。”
“顾盼弟!”一个嚣张的、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从篮球场那边传来,“把球扔过来!”
我抬头,看到顾佑宁和他的几个跟班站在那里,顾佑宁双手插兜,脸上带着一种看好戏似的、令人极度不爽的嘲笑表情。刚才那球,显然是他故意砸过来的,或者至少是放任为之。
一股邪火“噌”地一下从我心底直冲头顶。
我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顾佑宁走过去。体育课嘈杂的背景音仿佛瞬间退去,我的眼睛里只有那个一脸欠揍表情的矮个子。几步跨到他面前,我没废话,一把揪住他卫衣的领口,用力将他往前一拽!
“道歉!”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或者,让他砸回来!”我用下巴指了指还捂着额头、脸色苍白的顾盼弟。
顾佑宁被我揪得一个趔趄,但很快站稳,脸上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更深的恼怒取代。他也伸手抓住我揪着他衣领的手腕,试图掰开,眼神阴鸷地回瞪我:“我让他砸回来?呵,”他嗤笑一声,转头看向顾盼弟,语气充满了鄙夷和笃定,“他敢吗?”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我的怒火。我手上正要加力,准备让这小子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不敢”——
“李清晨!”顾盼弟急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紧接着,我的胳膊被一只有些冰凉的手抓住了。顾盼弟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他站在我和顾佑宁之间,用力拉着我的胳膊,想把我扯开。他仰着脸看我,脸色依旧苍白,额头的红痕刺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焦急、不安,甚至……是哀求?
“我说了没事!”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颤音,“你多管闲事干什么?!”
多管闲事?
我看着他,看着他拉着我胳膊的手,看着他眼中那种急于息事宁人、甚至隐隐责怪我的神情,再看看对面顾佑宁脸上那副“你看吧我就知道”的得意嘴脸。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和愤怒瞬间攫住了我。我松开揪着顾佑宁衣领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有些发白。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顾盼弟,胸口堵得发慌,像是被谁狠狠打了一拳,却打在了最软的地方。
“我多管闲事?”我重复着他的话,声音因为极力压抑怒火而有些变调,看着他那张写满“别惹麻烦”的脸,忽然觉得刚才所有的担心、焦灼和为他出头的那股劲儿,都变得无比可笑,像一场只有我自己投入的、滑稽的独角戏。
愤怒,失望,还有一种被辜负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混杂在一起,在我胸腔里翻腾。我猛地甩开他拉着我胳膊的手,力道可能有点大,看到他踉跄了一下,心里紧了一下,但更多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烦躁。
“行。”我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冷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我多管闲事。”
说完,我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体育馆另一个完全相反的角落走去,脚步又重又急,仿佛要把地上踩出坑来。身后传来顾佑宁那边几声压低的笑和议论,还有旁边一个男生试图打圆场的声音:“散了散了,没事了……”
我走到远离所有人的另一侧,胸膛还在剧烈起伏。我强迫自己不去看那边,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顾盼弟默默走回了那个角落的台阶,重新坐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书。顾佑宁走了过去,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跟他说着什么,顾盼弟只是垂着眼,偶尔点一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个没有情绪的精致人偶。
哈。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阵冰凉的空洞。
这什么人啊?
除了读书,除了他那套“别惹麻烦”的生存法则,他就没有别的在意的事情了吗?别人欺负到头上,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别人为他出头,他反而嫌别人多事?
算了。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把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浊气排出去。
以后再也不管他了。
爱怎样怎样。
我这样告诉自己,目光投向远处空荡荡的篮球架,手指无意识地蜷紧又松开。
可是,心里某个角落,却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反驳:真的能不管吗?那双惊慌的浅褐色眼睛,那片白皙皮肤上刺眼的红痕,还有那缕微凉的、仿佛能抚平烦躁的梅花香……
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
晚上回到家,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憋闷感还没完全散去。脑子里反复回放体育课上那一幕——顾盼弟额头上刺眼的红痕。
我在自己房间里转了两圈,坐立难安。最后,像被什么驱动着,我开始翻箱倒柜。
客厅传来母亲被惊动的询问:“李清晨,你在那儿翻什么呢?叮铃哐啷的。”
“找个东西!”我含糊地应道,手下动作没停。药箱放在哪儿来着?电视柜下面?还是储物间。
母亲的脚步声靠近,带着惯常的、对我“不安分”的警惕:“找什么?你又闯什么祸了?”
“没闯祸!”我有点不耐烦,终于从电视柜底层拖出了那个落了些灰的家庭小药箱,“同学受伤了,找个跌打损伤的药。”我翻开药箱,里面东西杂乱,创可贴、感冒药、消炎药混在一起。
“什么?”母亲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紧张的审视,“你又跟人打架了?李清晨,我早上怎么跟你说的?!”
“没有!真没打架!”我抬起头,看着她瞬间紧绷的脸,无奈地解释道,“是同学,体育课不小心被篮球砸到头了,肿了一片。我就想着……找点药。”最后半句,我的声音不自觉低了下去,好像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似的。我干嘛这么上心?
母亲仔细看了看我的表情,又看了看我确实没有新伤的迹象,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皱着。“最好是这样。我告诉你,你再惹事,等你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她边说边走过来,接过药箱,利索地从里面翻出一管还没拆封的消肿止痛膏,又拿了两片独立包装的消炎贴,“给,这个效果好。真没打架?”
“真没有!我保证!”我接过药,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焦躁好像平息了一点。
“这还差不多。”母亲把药箱收好,嘀咕着,“你这孩子,今天怎么……”她打量了我一眼,“……好像心情还不错?可别是憋着什么坏。”
“我能憋什么坏?走了,睡觉了!”我拿着药,几乎是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房门,靠在门板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母亲那句话戳中了我某个模糊的认知——我好像……确实从放学到现在,心里一直揣着件事,而且这件事还跟那个叫顾盼弟的家伙有关。
我把那管药膏和消炎贴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线下,药盒显得格外醒目。我看着它们,脑子里又冒出顾盼弟捂着额头、脸色苍白的样子,还有他低声说“没事”时,那副强撑的平静。
我干嘛要给他找药?他都说没事了,而且……他还嫌我多管闲事。
可是,他额头那片红,真的挺刺眼的。他皮肤那么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