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了盼弟一眼,眼神平淡,带着早起谋生者特有的疲惫与漠然。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个时间从KTV出来,没有人关心他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头发。
盼弟站在台阶上,深深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清晨浑浊的空气涌入肺叶,冲淡了身上从KTV带出的颓靡气味。他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走下台阶,汇入开始稀疏出现的人流,朝着公交车站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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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县不大,老城区唯一的公交枢纽站就在人民路中段,一个水泥铺就的露天广场。十几路公交车的牌子锈迹斑斑地立在各自的位置上,指向县城下辖的各个乡镇。广场边缘种着几棵营养不良的槐树,叶子蒙着一层灰尘,蔫蔫地垂着。
盼弟走到时,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空气更加闷热了,云层似乎又压低了一些,远处天边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2路公交车的绿白车身已经停在那里,车门开着。这是最早的一班车,车上空荡荡荡,只有司机和售票员。
他踏上台阶,一股混合着旧皮革、尘土、机油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他胃里一阵翻涌——他从小晕车,尤其是这种老式公交车。他强压下不适,选择了最靠近前门、正对着车头的单人座位坐下。这里视野开阔,颠簸感也相对最轻。
售票员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微胖,烫着有些过时的小卷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她正从一个大编织袋里往外拿一叠叠车票本和零钱袋,动作麻利。司机是个同样年纪的男人,皮肤黝黑,沉默地靠在驾驶座上,对着后视镜慢悠悠地刮着胡子。两人之间有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大概是常年跑一条线的夫妻档。
“小伙子,这么早啊?”售票员抬头看到盼弟,脸上立刻堆起职业性的、带着探询的热情笑容,“去哪儿?”
“顾家村。”盼弟的声音有些干涩。顾家村是2路车的终点站,在最偏远的山脚,离县城二十多公里。
“哟,终点站啊,够远的。”售票员一边整理票夹,一边上下打量他。盼弟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和牛仔裤,身形纤细,皮肤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显得过分白皙,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少年气,确实不像一大早独自出远门的模样。“走亲戚?怎么就你一个人?家里大人没一起?”
“不是走亲戚。”盼弟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昨天……高考刚结束。没车了,住在县城亲戚家。”他撒了谎,语气尽量平淡,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
“高考生啊!”售票员的音量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对小辈特有的、略带夸张的关切,“看着可真显小。考得咋样?有把握不?”
“还……可以。”盼弟简短地回答,把头转向车窗。玻璃窗外,广场上的人渐渐多起来,都是赶早班车去县城各处或周边乡镇的。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来,不仅仅是身体的,更是从心底深处弥漫开的空洞的倦意。
售票员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回避和低落的情绪,笑容敛了敛,没再追问,只是利索地撕了一张车票递过来:“顾家村,两块五。”
盼弟默默付了钱,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红章的纸片,捏在手里。
就在这时,第一滴雨砸在了前挡风玻璃上。
“啪”的一声轻响,清晰可闻。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滴先是稀疏而沉重,像试探的鼓点,很快便连成了线,淅淅沥沥地覆盖下来。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流下,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模糊。行人开始小跑,早点摊主手忙脚乱地撑起大雨伞。潮湿的水汽混杂着泥土和柏油路面的气味,从车门缝隙里钻进来。
公交车发动了,柴油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车身随之微微震颤。
盼弟靠在冰凉的塑料座椅靠背上,闭上了眼睛。引擎的震动通过椅背传来,均匀而单调。车厢里开始有其他乘客上来,带进湿漉漉的潮气、低声的交谈、塑料袋的窸窣声。但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膜,遥远而不真切。
黑暗中,感官却变得更加敏锐。身体各处的酸痛,衣服摩擦皮肤的感觉,鼻腔里混合的气味,还有……记忆。
昨夜的一切,带着鲜明的温度、触感和气味,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破碎的、闪回的画面:旋转迷离的彩灯光斑,李清晨醉眼朦胧中看向他的眼神,唇齿间浓烈的酒气与更深处属于对方的独特气息,皮肤相贴时滚烫的战栗,紧拥时几乎令人窒息的力度,还有最后,那仿佛要将他灵魂也吞噬殆尽的、绝望般的缠绵……
这些画面与更久远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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