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她得承认，自己归根结底，是个懦弱的俗人。她怕中考前最后的几个月徒增变故，扰人心绪；怕自己违背老师、家长及课本中指出的“好学生”的定义，自甘堕落；怕同学们茶余饭后的指点，带着审判或鄙夷的态度看她自诩磊落却反复无常，次次接近；更怕，明知王轩阳对自己无意，却不知悔改一意孤行，甚至插足他人感情。

她怕啊，怕那些如噩梦般在脑海中徘徊不去的画面，是何羽晗居高临下地站在她面前问她对联内容的样子，与记忆中一年前她摔在地上失去意识前仰头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重叠；是王轩阳送还对联时抿着唇嘴角下垂的神情，一如那年他从远方走来时的冷漠绝情；是愚人节学优班那场意外接触时众人起哄的目光，是玩笑的那句“爸爸妈妈”，是圣诞节他们的热闹和她的失望，是那首被对上“独恋雨寒”的怨郎。

有几个瞬间，她也想歇斯底里地质问，他怎么敢？她怎么敢？明明“两情相悦”，明明知晓真相，还能两次如出一辙地看自己如跳梁小丑一般。可最后，这些质问都化作一柄柄剑刃朝内的利剑，一遍遍拷问自己怎么敢，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纠缠。

桩桩件件，化作道德与归训的利刃，将她牢牢钉在耻辱柱上。当然怕啊，怕自己真成了不分主次、不知廉耻之人，怕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她被困在世俗的牢笼里，一点点磨平了棱角，此时此刻，竟全然忘了，曾几何时，她冲动，无畏，肆意妄为；她抗争，辩解，有理有据；她勇敢，热烈，一腔热血。初一那年，和老师争过，和规矩争过，和天争过。

可惜当时，王轩阳选择了退缩。

时至今日，她才懂了这些年里王轩阳、云斯璐及阮亦初、苏雨熙等人看向她时神色中的一丝复杂。她终于感同身受，理解了他们的权衡与成熟，作为交换，彻底遗忘了执着无畏的当初。

这场闹剧就此结束，也算是有始有终。

还有那些人情世故、迎来送往，她苦思不得、被迫逃避的处事真相，都见缝插针地向她袭来，昭示着情场“职场”皆是左支右绌、无所适从、一事无成的荒唐。

云斯璐察觉出安若梦状态不对，见离上课还有些时间，便半哄半骗着将她拉出了教室，走至一个并无其它同学的角落，轻声问：“安安，你怎么样了？”

安若梦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愣愣地望着她，感受到她眼中的担忧，心中憋闷已久的委屈突然决堤，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她压低声音哭诉，如小兽的哀鸣：“璐姐，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自己能一辈子天真懵懂、不谙世事，如果可以，我想永远以纯粹心看人间事，以少年感待天下人。哪有人能一辈子不懂人情世故，可我还是想一意孤行地我行我素……宁可遗忘，都不随流。

璐姐……是不是无论怎么做，都要长大，都要知世故，都要变圆融。璐姐，我再也没办法这么纯粹地喜欢一个人了……人总要长大，代价是失去啊。”

云斯璐闻言沉默，安若梦在她面前垂下头抽咽着，不知不觉间，她个子长高了许多，此时低下头，方能见得那毛茸茸的头顶，一如当年初见。时光让她抽条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模样，成长却压低了她总是扬起的头。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任性妄为的小姑娘有了很多很多害怕的事，她谨慎，却也敏感；她克制，却也畏缩；她好像明了事理，却失了自信。这样是好还是不好，她不知道，只是人好像都是如此这般长大的，安安只是晚了一点，但终归融入世俗。因而此刻，她能做的只有轻轻抱住安若梦，对她说：“没关系的安安，以后会有人这样纯粹地喜欢你。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过去无法更改，未来仍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