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渡眨眨眼:“好看。”
阮佑楠:“……”
他伸手,想推开这张越来越厚的脸。
裴渡顺势握住他的手,在他指节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阮佑楠的耳根慢慢红了:“……起开。”他抽回手,“要上朝了。”
裴渡笑着坐起身。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喊冯保,而是自己下榻,取了那套玄色龙袍过来。
“今天我来。”
阮佑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裴渡替他穿衣,这套龙袍他穿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系好每一根带子。
可今天他系得很慢。
系好玉带钩,他顿了顿。
然后他从枕边取出那枚银杏叶,那片勾着剑形的枯叶,两年前他塞进阮佑楠帕子里的那枚。
阮佑楠看着他。
裴渡将这枚银杏叶轻轻系在玉带钩内侧。
“带着它,”他说,“就当我也在西境。”
阮佑楠低头,看着那枚叶片,枯黄,干透,边缘那道墨线却依旧清晰。
“傻不傻。”他轻声说,但他没有解下。
冯保进来时,正看见陛下站在铜镜前,金冠已经束好,龙袍已经穿齐。
而裴公子蹲在地上,替他整理袍摆
冯保低下头,只当没看见。
今日早朝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昨夜陛下传旨,今日要宣布西征后续事宜,百官早早候在殿外,交头接耳,猜测纷纷。
顾衡之依旧站在首位,面色沉静,白文渊立在文臣队列中,垂着眼,似在默诵什么。
阮承璘的扇子今早没带来,他难得一脸肃然。
只有张烈,一身戎装,腰间佩刀,立在武将班列最前。
他今日就要率神机营西行。
辰时正,殿门大开。
百官鱼贯而入,依品级站定。
“陛下驾到——”
阮佑楠从后殿步出,玄色龙袍拖曳,十二旒冕冠垂落。
他没有立刻落座,而是站在御阶之上,目光掠过满殿朱紫,落在殿门处。
“宣,”他说,“裴渡。”
殿内静了一瞬,这个名字,两年来是宫中的忌讳,没有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
今日陛下却亲自宣他入殿,百官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殿门。
殿门缓缓打开,晨光从门外涌入。
一个人影逆光而立。
他很高,高到殿门的上槛几乎要碰到他的发顶。
他穿着谢家玄甲卫制式的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乌木剑匣。
他迈进门槛,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身上——
太高了。
太壮了。
那张脸……那是裴渡?
两年前那个唇红齿白,身量未足,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
百官一时失语,裴渡迎着满殿的目光,神情坦然地走到御阶之下。
他单膝跪地:“草民裴渡,参见陛下。”声音低沉平稳,不带半分怯意。
“平身。”阮佑楠说。
裴渡站起身,他站在那里,比身边的张烈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张烈瞪大了眼睛。
他看看裴渡,又看看御座上的陛下,又看看裴渡。
这,这他妈是那个小白脸?
“陛下,”张烈艰难开口,“这位是……”
“谢擎之子,裴渡。”阮佑楠语气平淡,“两年前奉旨南下,近日返京。”
他顿了顿。
“今次西征,裴渡随军。”
张烈愣住了,满殿也愣住了。
顾衡之抬眼,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白文渊的目光在裴渡腰间的剑匣上停了一瞬。
裴渡站在那里,任人打量,他甚至还微微笑了笑。
那笑容和两年前一样,眉眼弯弯,带着三分傻气,三分坦然,四分“您们爱怎么看怎么看”。
张烈犹豫了,他上上下下打量着裴渡。
这身量,这体格,这腰间的剑匣……
他想起谢成砚从前说过,她弟弟剑术不错,可他毕竟是谢家的小公子,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没上过战场。
万一出了事……
“陛下,”张烈斟酌道,“裴公子并无军职,随军恐怕……”
“张将军。”裴渡开口。
张烈看向他,裴渡伸出手。
“请将军拔刀。”
张烈一怔。
“素闻张将军刀法冠绝禁军,”裴渡说,“晚辈斗胆,请将军赐教。”
殿内哗然。
这不是朝堂吗?这是宣政殿,岂是比武之地。
可张烈看着裴渡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邀请。
他忽然有些好奇。
“陛下……”他看向御座。
阮佑楠微微颔首,张烈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出腰间佩刀。
那是一柄九环大刀,沉重,锋利,跟随他征战二十年。
他握刀在手,气势陡然凌厉。
“点到为止。”他说。
“是。”
裴渡没有拔剑,拇指轻轻推开剑匣的暗扣。
尽欢剑身出鞘三寸。
寒光一闪。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极轻的一声,叮。
张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
刀尖停在裴渡咽喉前三寸。
而裴渡的剑,不,是剑匣,正抵在他心口。
不是剑锋,是剑匣的末端,如果那是剑锋,他已经死了。
张烈怔怔地看着那柄乌木剑匣。
他打了三十年仗,从伍长做到尚书,从没在第七招之内被人制住过。
今日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他只撑了……
“七招?”他难以置信。
“六招。”裴渡收回剑匣,挑挑眉,“第七招没必要出。”
张烈:“……”
殿内死寂。
白文渊的眼皮跳了跳,阮承璘的扇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捡了三次才捡起来。
阮佑楠坐在御座上,嘴角有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张烈收起刀,他看着裴渡,像看一个怪物。
“你这两年到底去了哪儿?”
裴渡想了想。
“山里。”他说。
张烈:“……”然后他转头,对御座上的人说:“陛下,臣同意裴公子随军。”
他顿了顿,“臣甚至想把神机营主帅让给他。”
裴渡连忙摆手:“不不不,我就一个人,不会带兵。”
“那你跟来干嘛?”
“打架。”
张烈看着他,裴渡眨眨眼。
“……顺便给陛下送信。”他小声补充。
张烈:“……”
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陛下这两年总是一副“朕在等人回来”的模样了。
这人确实……有点东西。
不是剑术。
是那种明明很强,却永远觉得自己还不够强,明明很厉害,却永远一副“我就是个打杂的”的样子。
张烈叹了口气:“午时三刻,西门外。”他说,“别迟到。”
“是。”
裴渡抱拳行礼,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经过顾衡之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
“顾相,”他说,“两年没见,您老身子骨还硬朗。”
顾衡之看着他:“……托福。”
“那就好。”裴渡笑了笑,“西境风沙大,您多保重。”
他说完,继续往外走。
阳光从殿门涌进来,将他的背影镀上一层淡金。
顾衡之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在宫宴上因为说错话而涨红了脸的少年。
可方才那个裴渡……
看他时,像是在看一个需要提防,却不必畏惧的人。
顾衡之垂下眼。
两年。
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这副模样。
裴渡出宫时,天正晴。
他背着尽欢剑,牵着一匹从禁军那儿借来的马。
冯保追出来,塞给他一个包袱。
“陛下让老奴交给公子的。”
裴渡打开,里面是几包药材,一叠银票,还有一封信。
信上没有字,只有一枚干枯的银杏叶,边缘勾着淡淡的剑痕。
裴渡将信贴在心口,揣好。
他翻身上马。
午时三刻,西门大开,张烈率三千神机营,列队出征。
旌旗猎猎,号角沉沉。
裴渡策马行在队列中,不是最前,不是最后,只是沉默地跟着,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
城楼上,有一道玄色的身影,太远了,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金发在风中微微扬起。
裴渡笑了笑。
他抬起手,在空中挥了挥。
那道身影没有动,可他分明看见,那人的手,也轻轻抬了一下。
裴渡收回目光,策马向西。
马蹄踏碎秋光,扬起一路烟尘。
前路是烽火连天的西境,身后是有人点灯等候的故城。
而他腰间那柄剑,在剑匣中沉沉安睡。
只待出鞘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