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成砚没有等,散朝的铜钟还在殿外回荡,她已经翻身上马。
裴渡追出宫门时,只看见那道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翻卷,转眼便消失在御道尽头。
他张了张嘴,那声“姐”卡在喉咙里,没能喊出去。
阮佑楠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
“她知道你回来了,她今天天没亮就从驻地出发,三百里路,马跑死了两匹。”阮佑楠望着谢成砚消失的方向,“进殿的时候,左臂的绷带是新换的,旧伤裂了。”
方才站在殿门外,看着姐姐铠甲带血地跪在御前,他竟然没有上前。
他怕。
怕姐姐问他这两年去了哪儿,怕她红着眼眶说“你怎么才回来”,怕自己在她面前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没出息地掉眼泪。
“我去送她。”他说。
阮佑楠没拦。
裴渡翻身上马,沿着御道追去,可一直追到城门,也没有追到。
守门的禁军说,谢将军方才出城,往北去了。
北边。
雁门关外,她麾下的玄甲卫还在等她,她要先回去整军,再调头西进。
裴渡勒住缰绳,望着北边灰蒙蒙的天际。晨雾还未散尽,将远山与城阙都笼在一片雾中。
谢成砚抵达雁门关时,已是两日后。
她没有停歇,直接点齐三千玄甲卫,连夜开拔。
副将劝她:“将军,您的伤……”
“不碍事。”她将绷带缠紧,“羌月人不会等我们养好伤。”
副将不敢再劝,大军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启程。
马蹄裹着厚布,铠甲用油纸垫了边沿,连战旗都没有展开。三千铁骑如一道黑色的暗流,穿过沉睡的关隘,向西奔涌而去。
谢成砚骑马走在最前面,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左臂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她皱了皱眉,没有理会。
她在想阿渡。
探子说,他是在乾清宫门口被认出来的。那个两年前失踪的少年,忽然在一个清晨策马入宫,连禁军都忘了拦。
探子说,他长高了很多,壮了很多,脸上添了疤,不似从前那般白净。
探子还说,陛下罢了一日朝,第二日才见人。
谢成砚望着前方无边的黑暗,忽然笑了一下。
臭小子。
回来了也不先回家,但她没有怪他。
她只是策马更快了些,等她打完这场仗,回去一定要把那小子揪过来,好好看看他这两年到底去了哪儿,吃了什么苦,怎么长成这副模样。
然后她要给他做一碗他从小最爱吃的酒酿圆子。
再然后……
谢成砚没有继续想,催马向西,向着那烽火连天的地方。
裴渡这夜宿在乾清宫,阮佑楠没有赶他。
他只是每晚批完奏折,抬头就看见那个人坐在窗边,或是在翻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或是对着尽欢剑发呆。
今夜也是一样。
子时三刻,阮佑楠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
裴渡坐在窗边,手里捧着那本册子,目光却没有落在纸上,他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阮佑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担心你姐姐?”
裴渡回过神。
“嗯。”他顿了顿,“也担心别的。”
“什么?”
他看着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沉默。
“叮。”
一道熟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响。
【系统提示】
裴渡浑身一震。
【检测到关键剧情节点。发布主线任务。】
阮佑楠察觉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裴渡没有回答。
他僵坐在那里,听着那个阔别两年的声音,一字一句。
【任务目标:取得羌月大将军·赫连雄首级】
【任务奖励:阮佑楠恢复记忆】
【任务时限:三个月】
【失败惩罚:无】
那声音消失了,乾清宫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轻响。
裴渡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恢复记忆。
阮佑楠……为什么要恢复记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人,阮佑楠正皱着眉看他,金发披散,眼底有浅浅的担忧。
“阿渡?”
裴渡张了张嘴。
“楠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小时候?”他失笑,“我又不是失忆了,怎么会不记得。”
他想了想:“四岁启蒙,六岁开笔,十二岁跟着太傅读《资治通鉴》,十五岁被先帝扔去户部观政,你想问哪件?”
裴渡看着他,这些他都知道,这些阮佑楠从未隐瞒。
可系统说的恢复记忆,不是这些。那是更早的,更深的,可能连阮佑楠自己都不知道的。
裴渡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裴渡,”阮佑楠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莫名其妙,“你发什么疯?”
裴渡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下巴抵在阮佑楠发顶,用力地抱着他,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阮佑楠没有挣扎,任他抱着,过了很久,才轻声问:
“……你怎么了?”
裴渡没有回答,在阮佑楠看不见的地方,慢慢收紧了手臂。
——不管你的记忆里少了什么。
——我都会帮你找回来。
第二日清晨,裴渡在阮佑楠更衣时开口。
“我要去西境。”
阮佑楠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回头,继续系着革带。
“……去多久?”
“不知道。”裴渡说,“打完仗就回来。”
阮佑楠没有说话,他系完革带,又去拿那件玄色龙袍。冯保在一旁伺候,大气都不敢出。
裴渡走过去,接过那件龙袍,替他披上。
“谢成砚已经去了。”裴渡说,“张烈今日午时出发。我跟他们一起。”
阮佑楠低头,看着他系着龙袍上的玉带钩。那双手宽大粗糙,布满厚茧,此刻却很稳。
“你知道西境是什么地方吗?”阮佑楠的声音很平。
“知道。”
“羌月人骑射不输北狄,萧定方在那儿守了十年,每年都死很多人。”
“知道。”
“你不是朝廷将领,没有带兵的职分。”
裴渡系好玉带钩,抬起头。
“我不需要带兵。”他说,“我一个人,一柄剑,就够了。”
阮佑楠看着他。
看着这张两年前还稚气未脱的脸,如今已棱角分明。看着这双从前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如今沉得像蓄了十年的深潭。看着他额头那道浅浅的疤,是北狄比武场留下的。看着他下颌那道细长的白痕,是山中练剑时划伤的。
他忽然不想看了。
“随你。”阮佑楠别过脸,“我管不了你。”
裴渡站在阮佑楠身后,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那张脸苍白,疲惫,眼下乌青重重。
他在生气,可他没拦。
裴渡忽然笑了。
“楠楠,”他说,“你会来看我吗?”
阮佑楠从铜镜里瞪他:“我日理万机,哪有空去看你。”
“那我给你写信。”
“谁要看你的信。”
“那我让鸽子给你送信,你回不回?”
“鸽子飞不了那么远。”
“那就用鹰,北狄人有猎鹰,我去借一只。”
阮佑楠他眼尾那点紧绷,悄悄松了下来。
裴渡看见了,他绕到阮佑楠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
这个角度,像两年前那个追着他问“陛下,这把剑的来历是什么”的少年。
阮佑楠低头看着他。
这人明明已经长到九尺多,蹲下来却还是一团,膝盖抵着胸口,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
“楠楠,”他说,“我会回来的。”
阮佑楠伸出手,在裴渡发顶轻轻按了一下:“我知道。”
这天晚上,阮佑楠没怎么说话。
他照常批奏折,照常召见了几位大臣,照常对着舆图看了很久西境的地形。
裴渡就坐在他旁边,他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偶尔给他添茶,偶尔替他研墨。
子时,大臣们退下了,奏折批完了。
乾清宫的灯还亮着。
阮佑楠坐在御案后,没有起身的意思,裴渡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该歇了。”他说。
阮佑楠抬头看着他,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将那张苍白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阿渡。”他轻声唤。
“嗯。”
“你知不知道,”阮佑楠说,“这两年来,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裴渡没有说话。
“梦见你回来了,站在殿门口,像以前那样傻乎乎地笑。”阮佑楠的声音很轻,“我走过去,想拉你的手,然后就醒了。”
他顿了顿,“醒了就睡不着,睁眼到天亮。”
裴渡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他俯下身,将阮佑楠从御座上拉起来。
“今晚,”他说,“我陪你睡。”
阮佑楠看着他。
“陪你到天亮,”裴渡说,“明天送你去上朝,送你回殿里,然后我再走。”
阮佑楠将额头抵在裴渡肩上,很久很久。
那夜,乾清宫的烛火燃到了寅时。
纱幔层叠,遮住了大半月光。
裴渡没有哄他,像要把两年的空缺都填满,把此后无数个独自醒来的清晨都提前补偿。
阮佑楠在他怀中,像一叶在风浪里漂泊许久的孤舟,终于靠了岸,他攥着裴渡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渡听见他在自己耳边,极轻极轻地唤了一声:
“……阿渡。”那声音里没有委屈,没有埋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只是很轻。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裴渡将他抱得更紧。
天还没亮,裴渡就醒了。
阮佑楠还睡着,枕着他的手臂,眉目舒展,难得睡得很沉。
裴渡侧着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胭脂,没有金冠,没有冕旒遮眼。
只是一个疲惫的,年轻的,终于睡安稳了的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阮佑楠醒了。
他睁开眼,正对上裴渡那双亮晶晶的眸子。
“……你盯着我看什么?”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