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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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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两年前刚入山时,自己动不动就跪,陈时每次都说“不必跪”,然后把他拎起来。

有一次他跪得太快,陈时来不及拎,就用竹枝在他额头敲了一下。

“再跪就逐你出山。”当时陈时是这么说的。

裴渡摸了摸额头,忽然又想哭了。

“师父。”他拼命忍着泪,声音还是发颤,“我们……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

陈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水,淌在他脸上,将那张永远年轻的脸映得近乎透明。

“裴渡,”他轻声说,“缘之一字,聚时不知其重,散时方知其深。”

他顿了顿。

“你我师徒一场,非是无缘,只是缘有长短,如四季轮转,春华秋实,夏雨冬雪,各有其时。”

裴渡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你来时是秋,去时也是秋。”陈时望着月亮,像在自言自语,“秋主肃杀,也主收藏,你在我这里收了两年的剑,往后,该拿去用了。”

“可我想再跟您多学几年……”

“你已经学会了。”陈时转过头,看着他,“该教的,我都教了,剩下的,不在我这里,在你自己的路上。”

“那我以后迷路了怎么办,遇到想不通的剑招怎么办,受伤了没人给我配药浴怎么办?”

裴渡像连珠炮一样问着,像个害怕失去依靠的孩子。

陈时看着他,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又漾开了一点。

“迷路了,”他说,“就看看月亮。”

“……”

“想不通剑招,就去打一架。”陈时继续说,“打到赢为止,自然会通。”

“那药浴呢?”

陈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裴渡手里。

“这是三十七种药浴的方子,”他说,“够你用一辈子了。”

裴渡低头看着手中那本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已经磨损,一看就是被翻阅过无数遍。

他忽然想起,这两年来每次他练剑受伤,陈时给他配的药浴方子都不一样。

有时多一味续筋草,有时减一味透骨香,他一直以为那是陈时根据他的伤势随机调配的。

原来每一张方子,都是陈时年轻时用过的。

原来他走过的路,陈时都走过。

原来他受过的伤,流过的血,那些深夜里的孤独与迷茫,陈时也都经历过。

“师父……”

裴渡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面前空无一人。

长街寂寂,月光如霜。

只有那本薄薄的册子,还带着陈时袖中的余温,静静躺在他掌心。

“师父?”裴渡猛地转身,四下张望。

没有。

巷口没有,屋檐下没有,银杏林的阴影里也没有。

他跑出几步,又停下来,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

夜风穿过长街,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

他想起两年前在墨韵街的那个雨夜,陈时也是这样,说走就走,像一滴水融入江河,一片叶落进山林。

他追不上。

他永远追不上。

裴渡站在空巷中央,仰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光还是那样清冷,和两年前山里的每一个夜晚一模一样。

可再也没有人坐在屋檐下,陪他看火堆里的火星明明灭灭了。

他慢慢蹲下身,将那本册子贴在胸口,额头抵着膝盖。

肩胛骨在夜风里轻轻颤抖。

没有声音。

他只是这样蹲着,蹲了很久很久。

久到更夫敲过三更,久到夜露打湿了他的衣摆。

然后他站起来,用袖子狠狠擦了擦眼睛,将那本册子贴身收好,又把怀中的尽欢剑重新系紧。

他转身,面对那座巍峨的皇城。

城楼上的灯火依旧亮着,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他知道有人在等。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后那条空荡荡的长街,在月光下渐渐模糊,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见了。

那个人像十四年前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

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存在过。

只有裴渡知道。

只有那五十截断剑,那本泛黄的药方册子,那柄鞘中安睡的尽欢剑知道。

这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陈时的人。

他沉默寡言,喜欢坐在屋檐下看书,煮茶时水总是烧得太烫。

他会用竹枝敲裴渡的头,会说“再来”,会在深夜给高烧的徒弟换额头的冷帕子。

他年轻时爱过一个人,爱到放弃了创完一百招剑法。

他老了,也许不老,裴渡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一个人住在深山里,与云雾,溪涧,漫山遍野的银杏为伴。

然后在某一天,他捡到了一个迷路的少年。

他把少年养大,教他剑,教他道理,教他什么是守护,什么是成全。

然后他把少年送回了人间。

就像把一只养大的鹰放归长空。

裴渡走到崇文门大街尽头时,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长街,对着城外的荒山,对着那轮沉默的月亮。

然后他跪下来。

这次他没有磕头。

他只是跪着,直直地望着陈时消失的方向,用尽全力喊了一句:

“师父,徒儿不会给您丢脸的!”

声音在夜空中荡开,又渐渐消散。

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陈时一定听见了。

他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尘土。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

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向谢府的方向,走向那片银杏林,走向那个灯火通明的地方。

他不会再哭了。

因为师父说过,剑客的眼泪,要留给剑。

留给必须守护的人。

留给那些再也见不到面,却永远活在心底的名字。

谢府的门房老吴正在打盹。

亥时已过,府里上下都歇了,老爷远在北疆,大小姐也去了雁门关,夫人病了几场,如今虽说好些了,也是早早服药睡下。

整个谢府静悄悄的,只有门房这一盏孤灯还亮着。

老吴年纪大了,瞌睡多,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忽然,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老吴一个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瘦,戴着斗笠,背着行囊,风尘仆仆。

老吴揉了揉眼,又揉了揉眼。

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瘦了,轮廓硬朗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褪得干干净净。

可那双眼睛,那双亮晶晶的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一点都没变。

老吴张着嘴,半天发不出声音。

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像两年前那个偷偷溜出府去蹴鞠的少年一模一样。

“吴伯,”他说,“我回来了。”

老吴的眼泪哗地涌了出来。

“公……公子……”

他踉跄着扑过去,老迈的双手死死抓住那人的手臂,生怕一松手这人又会消失。

“公子,您可算回来了!您知不知道夫人她……”

“我知道。”裴渡扶住他,声音很轻,“我都知道。”

他抬头,望着谢府那熟悉的门楣。

门楣上“镇北将军府”的匾额,在月光下依旧庄严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那道门槛。

身后,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夜风卷起最后一片落叶,不知飘向何方。

这世间少了一个叫陈时的隐士,多了一个叫裴渡的剑客。

(枝:写着写着哭了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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