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狄回中原的路,裴渡走了整整二十一天。
来的时候是陈时带路,他只管跟在后面,不问方向,不问远近。
如今回去,陈时走在前头,他依旧只管跟着,却第一次开始在意路边的风景。
这是哪座山,那是哪条河,过了这个驿站离玉京还有多少里。
他怕自己记不住。
怕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走这条路。
越往南走,草木越茂盛,风也越柔和。
北狄那漫天的风沙,干裂的草场,粗粝的人声,渐渐被抛在看不见的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青瓦白墙,石桥水巷。
可裴渡心里,却没有半分归乡的喜悦。
他无数次偷偷看向陈时的背影。
那人依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粗布白衣,斗笠遮面,步伐不疾不徐,像山间一朵独自飘移的云。
两年的岁月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鬓边那一缕白发,都还是初见时的长度。
裴渡知道,不是岁月不侵他,是他从来不属于岁月。
他只是一阵风,来过,吹拂过,然后就会离开。
可裴渡还是忍不住想:能不能吹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第二十一天的黄昏,他们看见了玉京的城墙。
夕阳如血,将那座巍峨的城池染成一片金红。
城楼上的旌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护城河的波光粼粼闪烁,和一年前那个秋夜一模一样的景象。
裴渡站在官道旁的土坡上,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不是近乡情怯。
是怕这一走进去,就真的要和身后这个人分开了。
陈时在他身前三步处停下,没有回头。
“酉时了。”他说,“城门快关了。”
裴渡没有动。
他看着陈时的背影,那道瘦削的、永远笔直如剑的背影。
两年来,这个背影始终走在他前面,不远不近,恰好三步。
他追过,追不上。
他慢过,那人也会慢。
这三步,是陈时留给他的距离,足够他看清前路,也足够他跌倒时有人回头。
“师父。”裴渡开口,声音有些哑。
陈时没有回头:“我说过,不必叫我师父。”
裴渡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身侧。
暮色里,他第一次发现,陈时其实没有他记忆中那么高。
两年来他长到了九尺有余,而陈时只到他鼻子,可站在这个人身边,他永远觉得自己是在仰望。
“进城吧。”陈时说。
裴渡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
城门洞开着,守城的士兵正懒洋洋地收起路引盘查的桌凳。
一个老兵看见两个戴斗笠的人影走近,随口问了句“打哪儿来的”,裴渡答“北边经商”,老兵挥挥手放行。
他们就这样走进了玉京。
没有锣鼓,没有迎接,甚至没有多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
京城的夜,和两年前一样繁华。
东市的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隐约飘来;西坊的夜市刚开张,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行人如织,车马如龙,没有人注意到两个布衣斗笠的身影从城门洞走入长街。
裴渡走得很慢。
他贪恋地看每一盏灯,每一扇窗,每一条熟悉的街道。
不是因为这些景致有多美,是因为这些景致,陈时也看见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一起走在京城的夜色里。
走到崇文门大街时,陈时停下了脚步。
“从这里往北,”他说,“过三道牌楼,就是谢府。”
裴渡的心猛地缩紧。
“师父……”
“往西,”陈时继续说,“过皇城西侧门,那片银杏林还在。”
裴渡的眼眶开始发热。
“我……”
“你该回家了。”陈时转过身,面对着他。
暮色里,斗笠下的那张脸依旧平静如水。
“师父,”裴渡的声音在发抖,“你……不跟我一起吗?”
陈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看着裴渡,像看一棵亲手栽下,已经长成材的树。
“两年前,”他说,“我问你,留还是走。”
裴渡点头。
“今天换我问你。”陈时的声音很轻,“你学会了剑,见到了想见的人,磨断了五十把剑,在北狄打了半年的架,现在你站在这里,面前是京城,身后是两年。”
他顿了顿。
“你还想学什么?”
裴渡怔住了。
他想说,我还想学您没教完的那一半剑意。
他想说,我还想听您讲年轻时的故事。
他想说,师父,我舍不得你。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千斤重的石头,上不去,下不来。
他只是直直地看着陈时,眼眶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打转。
陈时也看着他。
月光不知何时已悄悄爬上树梢,将这条空无一人的长街镀上一层银白。
远处的喧嚣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这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两年来的所有沉默。
“裴渡。”陈时开口,唤他的名字。
两年来,他很少直接叫他名字。
第一次是初入山时,陈时说“裴渡,你选好了吗”。
裴渡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膝盖一软,他直直跪了下去。
“师父!”
这一声喊出来,两年的所有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所有克制。
他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重重地磕下了第一个头。
额头撞在地面,闷响在空巷中回荡。
他没有停。
第二个头。
第三个头。
和两年前初入山时一模一样。
两年前他跪在木屋门口,对未来充满惶恐,磕头是为了求一个收留。
两年后他跪在京城深夜的长街上,磕头是为了……为了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是感激。
是不舍。
是恨自己还不够强,留不住想留的人。
“师父……”他伏在地上,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
他说不下去。
陈时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这个跪在地上的青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稚气的少年了。
他的脊背宽阔如劲松,双肩能扛起千斤石锁,手掌布满厚厚的茧子和细小的伤疤。
他刚刚在北狄打出了一点名声,用五十式剑招赢下了裂山的尊重。
可他跪在这里,哭得像当年那个追着问“师父您什么时候教我新招式”的孩子。
“起来。”陈时说。
裴渡没有动。
“人这一生,”陈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如常,“只跪父母。”
裴渡伏在地上,声音闷闷的:“您就是我师父。”
“不必,你已经跪过了。”
“可我想跪。”裴渡终于抬起头,满脸是泪,“您收留我,教我剑,带我下山看我想看的人,带我去北狄打那些我根本打不过的人。您说学剑是为了守护,您说爱是成全,您说有些剑招要一辈子去悟……”
他哽咽着,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对着夜空,对着城外的荒山,对着这个他永远追不上的人,吼出了那句憋在心里两年的话: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声音在空巷中炸开,撞在两侧的粉墙黛瓦上,又反弹回来,一声一声,回荡不息。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然后归于寂静。
陈时低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忽然漾开了一丝笑意。
他弯腰,伸手,握住了裴渡的手臂。
那只手依旧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和两年前握住他手腕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
“起来吧。”陈时说。
裴渡被他拉了起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脸上泪痕未干,一个眼角带着浅淡的笑意。
陈时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这毛病,”他说,“还是没改。”
裴渡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