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明显的抗拒，如同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阮佑楠本就因疲惫和某些沉重发现而绷紧的神经。

他这些天在观星楼地宫几乎耗尽了心力，强撑着处理朝政，应对各方势力的暗流，还要时刻挂心顾家异动与江南孩童的危机，身心俱疲到极点。

此刻，他只想在这个唯一能让他稍许放松的少年身边，汲取一点短暂的宁静与温暖。

可对方却用冷漠和抗拒回应他。

一股混杂着疲惫，焦躁，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的火气，倏地窜了上来。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裴渡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裴渡痛呼出声。

“说话。” 阮佑楠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暗色，“我在问你话，为何不来找我，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裴渡手腕剧痛，被他扯得半个身子都倾过去，不得不抬起头，对上那双盛着怒意与疲惫的凤眼。

近距离看，阮佑楠的脸色更差了，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可裴渡此刻满心都是自己的委屈，哪还顾得上细察。

他用力挣扎，却撼动不了分毫，气得眼圈瞬间红了，咬着牙，依旧倔强地不说话，只是用那双蒙上水汽的眼睛瞪着他，里面写满了控诉和受伤。

这副委屈至极又强撑着不屈服的模样，像一把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阮佑楠心上那处最柔软也最混乱的地方。

怒火未熄，却又掺杂进别的东西，让他心口一阵窒闷的烦躁。

他不再多言，手上用力，直接将裴渡从床上拽起，然后猛地将他摔回床铺。

自己也随即欺身而上，用身体和手臂将他牢牢禁锢在身下，不容他再有丝毫躲闪的空间。

“回答我。”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气息拂在裴渡脸上，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连日来的精神重压，身体的极度虚弱，以及此刻怀中人儿的抗拒，让他引以为傲的理智与控制力，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身体被牢牢压制，上方是阮佑楠盛怒而疲惫的脸，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

裴渡几天来积攒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无法抑制。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不再挣扎，只是睁着泪眼，看着近在咫尺的阮佑楠，身体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破碎的哭腔，那问话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

“你对我，究竟有几分真心？”

话一出口，连裴渡自己都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会问出这句话，这太不像他了，太卑微，也太危险。

阮佑楠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怒气，甚至那沉重的疲惫，都在这一刻凝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裴渡泪流满面的脸，看着那双被泪水洗涤得异常清澈，此刻却盛满了脆弱与执拗求索的眼睛。

真心？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箭矢，精准地射中了他心脏最深处连自己都刻意回避的角落。

他的世界里，充斥着算计、权衡、伪装、牺牲。

真心？那是多么奢侈又危险的东西。

真心意味着软肋，意味着可能被利用被伤害的弱点。

真心带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这个被他强行拽入漩涡的少年，更承受不起。

他给不了寻常人那样纯粹的情感，他的“在意”本身就裹挟着掌控，利用，以及连他自己都未必理清的复杂欲念。

他可以用强权占有他，可以用手段笼络他，甚至可以给予他纵容与庇护。

但真心，他自己都无法确定那是什么，又如何能给出答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裴渡压抑的啜泣声，和阮佑楠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这沉默，对裴渡而言，无异于最残酷的回答。

他眼中的光芒，随着阮佑楠长久的沉默，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只剩更深的委屈。

果然没有吗，一点都没有吗，那些短暂的温柔，那些偶尔的纵容，那些深夜的探访，都只是帝王一时兴起的游戏。

巨大的失望和羞耻感淹没了他。

他猛地用力推开阮佑楠压着他的手臂，声音因为哭过和激动而尖利嘶哑：

“你走，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阮佑楠被他推得晃了一下，本就强撑的身体因为这激烈的情绪冲击和突如其来的动作，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被无形的手攥紧、翻搅。

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强行咽下。

他看着裴渡崩溃哭泣，让他“滚”的模样，心口那处窒闷的烦躁瞬间化作了冰冷的钝痛，混合着排山倒海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彻底击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疲惫至极地吐出一句：“……我累了，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看裴渡，甚至没有力气再去维持什么姿态，强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踉跄着从床上起身，脚步虚浮地走向窗户。

“你滚啊。” 裴渡抓起手边的枕头，带着哭腔狠狠砸向他的背影。

枕头软绵绵地落在地上。

阮佑楠的背影在窗前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有些吃力地推开了窗户。

夜风涌入，吹动他披散的金发和玄色的衣袍，那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中，竟显出几分孤绝的萧索。

然后，他身影一闪，消失在窗外浓重的夜色里，窗户在他身后轻轻合拢。

裴渡呆呆地坐在一片狼藉的床上，脸上泪痕未干，看着空荡荡的窗口，心里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以为他会像以前一样，强势地留下来，或至少说些什么，可他就这么走了。

窗外，远离了裴渡的院落，确认不会被看见的阴影处。

阮佑楠刚落地，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再也压抑不住，从唇边溢了出来，染红了下颌和衣襟。

他眼前彻底被黑暗吞噬，所有力气瞬间抽离，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向后倒去。

一直潜伏在暗处时刻警惕的惊蛰，如同鬼魅般闪出，在他倒地前的一刹那，稳稳接住了他瘫软的身体。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气息微弱得吓人。

惊蛰脸色剧变，不敢有丝毫耽搁，将人背起，身形如电，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朝着皇宫方向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