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佑楠那句“耳目一新”说得轻飘飘,落在裴渡耳朵里却跟炸雷似的。
满园子人齐刷刷看过来,眼神各异——羡慕、嫉妒、好奇、幸灾乐祸。裴渡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的鱼,还是抹了胭脂的那种。
他硬着头皮,干笑:“陛下说笑了,微臣那些胡言乱语,岂敢污了圣听。”
“朕觉得甚好。”阮佑楠打断他,凤眼微弯,笑意却不达眼底,反而有种“你敢拒绝试试”的压迫感。他随意一摆手,“都平身吧。朕随意走走,诸位不必拘礼。”
话是这么说,可皇帝往那儿一站,谁敢真的“不拘礼”?原本轻松的诗会气氛荡然无存,变得战战兢兢。
阮佑楠仿佛没察觉,目光依旧落在裴渡身上:“裴卿,陪朕去那边荷塘看看。听闻近日新进了几株异色莲。”
不是询问,是命令。
裴渡内心哀嚎,求救地看向谢云潇。他姐眉头微蹙,刚想开口,阮佑楠却像是忽然才看见她似的,笑道:“谢小将军也自便吧。今日诗会,年轻人多交流才是。” 语气温和,却把“你别跟着”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谢云潇握了握拳,终究只能躬身:“是。”
裴渡被阮佑楠那看似随意、实则不容置疑的眼神“请”出了漱玉亭,在一园子人复杂的注目礼中,跟着皇帝陛下往更幽深的荷塘方向走去。他感觉后背都快被目光戳穿了。
荷塘畔,垂柳依依,水面莲叶田田,确实有几株花瓣边缘带着浅金或淡紫的莲花,在阳光下颇为奇特。
可裴渡根本没心思赏花。
阮佑楠走在他身侧半步前,不疾不徐。那股清冽的冷香混着荷塘水汽,一个劲儿往裴渡鼻子里钻。他偷偷抬眼,只能看到阮佑楠线条优美的侧脸,垂落的几缕金发,还有那在自然光下似乎淡了些,却依旧勾人的胭脂色。
“裴卿似乎很紧张?”阮佑楠忽然开口,没回头。
“没有,微臣是是敬畏天威。”裴渡赶紧表态。
阮佑楠低笑一声,停下脚步,转身。裴渡差点撞他背上,慌忙刹住。
两人此刻站在一丛开得正盛的紫藤花架下,串串紫花如瀑垂落,形成一片私密的小空间。阳光透过花叶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落在阮佑楠的脸上,金发上,明明灭灭,好看得不真实,也危险得不真实。
“这里没有天威,”阮佑楠看着他,声音压低,带着点蛊惑的意味,“只有你我。”
裴渡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后退,背却抵上了爬满花藤的廊柱,退无可退。
阮佑楠上前一步,两人距离瞬间拉近。他微微倾身,目光在裴渡脸上逡巡,从慌乱的眼睛,到紧抿的唇,最后停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上。
“昨夜睡得好么?”他问,语气寻常得像在问天气,可那眼神却分明写着“我知道你没睡好”。
裴渡喉结滚动了一下,强作镇定:“托陛下洪福,甚好。”
“是么?”阮佑楠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裴渡眼下那圈淡淡的青黑,“那这是什么?裴卿家的胭脂颜色挺特别。”
指尖微凉,触感清晰。裴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头,耳根却红得更厉害。救命!这皇帝怎么动手动脚的!
“是微臣体弱,睡得浅!”他找借口。
阮佑楠的目光落在裴渡脸颊一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泛着淡红的印子,在日光下格外清晰,显然是刚从枕头上爬起来时压出来的。
他忽然低笑一声,非但没退开,反而又凑近了些,近到裴渡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幽光。
“裴卿,”阮佑楠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玩味的沙哑,气息几乎拂过裴渡脸上的红痕,“你脸上这是?”
他的指尖抬起,虚虚悬在那道枕痕上方,要碰不碰。
裴渡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到快要罢工。他下意识想摸脸,手腕却被阮佑楠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阮佑楠命令,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他的目光专注地凝在那道印子上,仿佛在研究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猛兽在端详爪下猎物最脆弱的部位。
“是枕头压的?”他明知故问,指尖终于缓缓落下,却不是触碰红痕,而是若有似无地描摹着它旁边的皮肤,沿着那道浅浅的凹陷,从颧骨边沿,慢慢划到耳际。
冰凉的指尖带着细微的痒意,像羽毛,又像电流。
裴渡的呼吸彻底乱了。他想躲,身体却被钉在原地;想说话,喉咙却像被堵住。只剩下感官被无限放大,脸上的触感,近在咫尺的冷香,还有阮佑楠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贪婪的眼神。
“看来裴卿昨夜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阮佑楠慢悠悠地说,指尖的动作停了,却仍虚贴着裴渡发烫的皮肤。他的视线从红痕移到裴渡慌乱的眼睛,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促狭的弧度,“是因为朕昨夜……唐突了?”
裴渡:“!!!” 你知道还问!
他张了张嘴,挤出一句不成调的:“没有,微臣只是认床!”
“认床?”阮佑楠挑眉,眼底笑意更深,那抹胭脂红在咫尺之距显得愈发妖异,“谢府的床不合裴卿心意,那不如,”他顿了顿,语气拖长,带着蛊惑,“来宫里试试,朕的龙床,想必不认生。”
轰——!
裴渡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整个人像只煮熟虾子,从脸颊红到脖子根。龙床,这是能随便试的吗!陛下您这虎狼之词是跟谁学的。
“陛下!”他几乎要跳起来,却被阮佑楠按着手腕,动弹不得,只能语无伦次,“这不合规矩,微臣,微臣。”
“规矩?”阮佑楠轻笑,终于收回了手,也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锁着他,像欣赏自己引发的这场慌乱,“朕就是规矩。”
他看着裴渡那副羞愤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似乎终于满意了,转身,月白衣袍划过一道弧线。
“罢了,不逗你了。”他背对着裴渡,声音恢复了慵懒,“枕头痕消得慢,裴卿回去记得敷敷。”
“还有,”他语气随意,却字字清晰,“下次见朕,若再顶着这印子。”他低笑一声,未尽之言消失在清风里。
二人走到亭子内,坐了下来。
阮佑楠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荷花酥。他捻起一块,递到裴渡唇边。
“尝尝,御膳房新制的。甜食能安神。”
裴渡看着近在咫尺的糕点,还有阮佑楠那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指,脑子有点懵。这喂食的姿势是不是太暧昧了点,皇帝亲自喂臣子吃点心,这合规吗……
他张嘴不是,不张嘴也不是。
阮佑楠也不急,就这么举着,凤眼含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戏谑,又有点难以言喻的专注。阳光透过紫藤花,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裴渡鬼使神差地,微微张开了嘴。
阮佑楠笑意加深,将糕点轻轻送入他口中。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