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的光景,被拉长得像一个世纪。
叶迟意重新坐回对面的扶手椅里,背脊挺直。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消化一个巨大而离奇的秘密。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混合了感慨与命运弄人的轻柔:“没想到你和我父亲,还有这样一段渊源。”
她抬起眼,望向对面眼睛红肿、神情恍惚的媛姨,唇角弯起一个微小而复杂的弧度,“这缘分,真是奇妙得让人不知说什么好。”
媛姨的眼泪已经止住,但眼眶周围的红肿和残留的水光,昭示着方才情绪的海啸。
她喃喃着:“我没有想到……过去了这么多年……他居然还……”
“我父亲,”叶迟意接过话,“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他心里念着您,记挂着你,一定是因为你值得。”
她顿了顿,眼神似乎飘远了一瞬,又精准地落回媛姨脸上,语气更加诚恳,“我想,他一定……非常非常在乎你。”
“别……别这么说。”媛姨慌忙摆手,像是被这“在乎”二字烫到,眼底掠过一丝慌乱与更深的痛楚,“那……那你妈妈那边……”
叶迟意极轻地苦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在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里。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睫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阴影,声音里适时地掺入一丝落寞,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妈她眼里只有我弟弟。相比之下……”她抬起眼,目光直白,甚至带着某种依赖与渴望望进媛姨湿润的眼睛里,“我倒觉得,您更像我想象中母亲的样子。所以,和您待在一块儿,我心里……特别踏实,也特别亲近。”
媛姨看着她低垂的脸,精致眉眼间流露出与她年龄不符的一丝孤寂与委屈,精准地击中了她心中最柔软也最混乱的一角。
她张了张嘴,满心翻腾着惊涛骇浪般的旧事与怜惜,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心疼地看着她。
餐厅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声响。
叶迟意就在这片寂静中,缓缓抬起了头。
她脸上的脆弱神色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却带着不容回避力量的坚定。
她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媛姨,我知道这很突然,对您来说,可能也太难以承受。”
她注视着对方闪烁不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送入对方耳中,“可我觉得,有些缘分,如果因为时光或误会错过了,实在太可惜。”
她停顿了一下,给足对方消化和喘息的空间。
然后,她抛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看似体贴实则步步为营的话:“你如果愿意见见他,我可以安排。”
媛姨抬起头,看着叶迟意,眼底满是挣扎。
一边是几十年的夫妻,虽已貌合神离,却有着割舍不断的情分,一边是年少时的白月光,时隔多年,依旧念念不忘。
她的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叶迟意没有逼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媛姨,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好好想想。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
窗外的维港,灯火璀璨,浪涛拍打着堤岸,发出轻柔的声响。
媛姨看着那片灯火,心里的挣扎渐渐有了答案。
叶迟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红酒,眼底深处,是一片运筹帷幄的自信。
媛姨已经上钩了。
接下来,就是让叶峥和媛姨重逢,让媛姨成为插在父母之间的那根刺,让汪晓安陷入慌乱和嫉妒,让这个看似平静的叶家,彻底乱成一团。
而她会站在幕后,看着他们互相撕扯,互相伤害。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她再出手,夺走叶峥的一切,让他们为她这些年的偏心和残酷,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为了看到那一幕,她将不择手段。
……
峰文集团
顶层的办公区永远浸在冷调的木质香氛里,与楼下各部门的忙碌烟火气截然不同,连空气里都飘着压迫感。
冷纪寒乘电梯抵达四十层时,廊壁的金属反光映出他一身熨帖的深灰定制西装,领口系着暗纹领带,眉眼间褪去了往日在角落办公室的慵懒散漫,只剩几分沉敛的英气,步履沉稳。
秘书早已候在廊口,引着他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前,轻叩两声后推开门:“冷副总到了。”
冷纪寒抬步迈入,没看到冷尚平的身影,只看见冷霖彦斜倚在董事长的黑檀木办公桌旁的真皮沙发上,指尖转着一支限量款钢笔,一身白色高定西装衬得他矜贵逼人,双腿交叠,抬眼看向冷纪寒时,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倨傲。
“你来了。”冷霖彦率先开口,带着久居上位的颐指气使,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秘书退下。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两人,空气瞬间凝滞,暗流翻涌。
冷纪寒没有像冷霖彦预想那样局促地站着,而是径直走到另一侧的客座沙发坐下,背脊挺直,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父亲叫我来,自然不能耽搁。只是没想到,大少爷也在这里,我还以为你很忙。”
自冷纪寒正视入职峰文,他与冷霖彦的正面照面屈指可数。
大多在集团晨会的走廊擦肩,或是电梯间的短暂偶遇。
冷霖彦从不直呼他的名字,要么是生疏的“冷副总”,要么是带着鄙夷的“新来的”,而冷纪寒也从不会刻意讨好,总能四两拨千斤地接下他的刁难。
今天冷霖彦等在董事长办公室,显然是早有准备,想先给他一个下马威。
冷霖彦将钢笔扔在身侧的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目光扫过冷纪寒,带着几分嘲讽:“爸临时有个跨国视频会议,让我先陪你等会儿。倒是没想到,你在那个犄角旮旯的办公室待了两个月,还没被磨掉那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性格。”
他最恨的就是冷纪寒这番理直气壮的样子,明明是个私生子,就应该夹着尾巴当缩头乌龟,可他每次在自己面前,总是一副高傲的样子,仿佛分不清谁才是真正的继承人。
“托你的福,”冷纪寒笑意未减,“办公室虽然偏,倒也清净,能让我沉下心来看看集团的各项基础工作,好好琢磨琢磨峰文运营状况。总好过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却连基础的流程纰漏都无暇顾及,反倒得不偿失。”
他的话点到即止,没有明指任何项目,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了冷霖彦的心上。
海外奢侈品项目是他眼下的重中之重,为了追求进度,他确实跳过了不少基础流程,此刻冷纪寒的话,让他心头莫名一沉。
冷霖彦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瞬,随即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目光看向冷纪寒:“看来你倒是挺有闲心,不好好整理那些杂七杂八的资料,反倒有功夫琢磨别的。冷纪寒,你最好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峰文的运营规划,轮不到一个私生子指手画脚。”
“私生子”三个字,依旧是冷霖彦最惯用的武器,次次都想往冷纪寒的心上扎,试图用身份打压让他自惭形秽。
可冷纪寒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被这三个字刺痛的少年。
他只是淡淡抬眸,目光平静地与冷霖彦对视,语气依旧平和:“身份是天生的,无法更改,但能力从来不是靠身份界定。”
“你少在这里含沙射影!”冷霖彦的声音冷了几分,眼底的怒意渐显,“你一个纨绔的私生子还敢跟我谈能力,你算什么东西?劏房里的霉,是不是渗透到你的大脑里,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不过是一个连学历都没有的废物,也就只能靠耍嘴皮子博关注!”
“哈哈哈。”冷纪寒轻笑一声,缓缓抬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集团基础运营报表翻了两页,“像我这样的废物,你都要卯足劲打压我,岂不是证明你怕废物,或者说……你不如废物?”
冷霖彦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冷纪寒。
僵持间,冷霖彦的眼底突然闪过一丝阴翳,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看来你倒是挺有能耐,不过,再有能耐又如何?连女人都留不住,算什么真男人。蓉雅转身投入我的怀抱,都不犹豫一下,可见你有多废。”
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冷纪寒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你现在的女人是我不要的。冷纪寒,你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好东西轮不到你,你只能捡别人不要的。”
这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冷纪寒的心上。
他对叶迟意,已经不是表面上的利益合作那般简单。
从夜店被她一酒瓶子砸出的交集,到后来联手对抗叶家的默契,再到一次次相处中,看到她的狠戾和偶尔流露的脆弱,他的心里,不知不觉住进了这个女人。
冷纪寒的眼底瞬间覆上一层冰,周身的气压骤降,可他的脸上,却勾起了一抹更冷的笑。
他一步步走到冷霖彦面前,俯身,目光死死锁住他,声音带着浓浓的嘲讽:“又没完没了的拿这种事来说,有意思吗?那我再回答你一遍,谢谢你,把这么个宝贝让给了我。”
他刻意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暧昧,却又满是不屑:“叶迟意是个宝,热情火辣,尤其是在床上,热情又勾人,比那些矫揉造作的女人强多了。你不要,只能说是你自己见识肤浅,没那个福气消受。她亲口告诉我,你在床上不如我,叶大少,补补肾吧。”
他的话直白又刺耳,彻底击碎了冷霖彦的伪装。
冷霖彦猛地站起身,抬手就要朝冷纪寒挥去,却被冷纪寒一把抓住手腕。
冷纪寒的力气极大,捏得他的手腕生疼,他想要挣脱,却怎么也挣不开。
“恼羞成怒了?”冷纪寒的目光冰冷,“我不过是说了实话而已,你就受不了了?还是说,其实你心里,也后悔把叶迟意让给我,所以用这种没完没了的套路来气我? Sorry,我这个废物不会愤怒,而是感谢你把她给我,娶她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决定,没有之一。”
冷霖彦怒喝,脸色涨得通红,“冷纪寒,你找死!”
“不,是你一直在找死!”冷纪寒一把甩开他的手腕,拍了拍自己的西装袖口,“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火花四溅,偌大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冷霖彦知道,这个一直被他视为蝼蚁,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拿捏的少年,如今的他有了与他抗衡的底气和资本,又得到了叶迟意,更是如虎添翼,他甚至有些后悔,逼他们两个人结婚。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冷尚平走了进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岁月沉淀的威严,眼角的细纹藏着商场历练的精明,目光扫过沙发上的两人,沉声道:“干什么气氛这么僵?”
冷霖彦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怒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与刚才的倨傲判若两人:“没什么,跟纪寒随便聊了聊,等您过来。”
冷纪寒也缓缓起身,姿态端正,没有多余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冷尚平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面前的沙发,沉声道:“都坐吧。”
两人各自落座,冷霖彦坐在靠近办公桌的一侧,试图在冷尚平面前表现出稳重懂事的模样,而冷纪寒则依旧坐在客座沙发,背脊挺直,不卑不亢。
冷尚平目光先落在冷霖彦身上:“海外项目的推进怎么样了?各项准备工作都落实到位了?”
提及自己的项目,冷霖彦立刻挺直了腰,语气带着几分志得意满:“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合作方那边已经谈妥,资金也已经陆续到位,不出意外的话,下个月就能正式启动,年底就能看到初步收益。”
他刻意避重就轻,只挑好的话说,试图在冷尚平面前展现自己的能力。
冷尚平微微颔首,没有多说,随即目光转向冷纪寒,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入职峰文也有一段时间了,说说吧,这段时间在公司做得怎么样,接触了不少基础工作,对集团目前的状况,有没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冷霖彦闻言,眼底立刻闪过一丝嘲讽的笑意。
冷纪寒这段时间被他压得死死的,接触不到任何核心资料,每天只能做些整理文件、核对报表的杂活,根本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父亲会对他失望,觉得他没救了,这样一来,自己的继承人位置就更稳固了。
冷纪寒没有丝毫怯场,目光平静地看着冷尚平,语气条理清晰,不疾不徐:“这段时间,我接触不到核心项目资料,可也从这些基础工作中,发现了集团目前存在的几个比较突出的问题,也有一些自己的浅见,想跟父亲说说。”
冷纪寒说接触不到核心资料,这算是直接把冷霖彦给卖了,冷尚平何其聪明,又怎能猜不到,必然是这个大儿子从中作梗。
但他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儿子,没有多说什么。其实这也算是对冷纪寒的一种考验,毕竟总不可能自己处处帮着私生子,有些事情还得冷纪寒自己努力。
所以,就算冷尚平知道,却也没有多插手,要不然闹到自己老婆那边,不好收场。
冷纪寒也没指望自己这个父亲偏袒他,他只是在阐述他接触不到核心资料的事实,顿了顿后,抬手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继续道:“第一,集团各部门之间的信息沟通存在严重的壁垒,信息传递不及时、不准确,市场部的最新调研数据,往往要延迟数日才能传到研发部。运营部,导致各部门的工作衔接脱节,效率低下。”
冷纪寒一口气说完这些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冷尚平听到这话微微往座椅后靠去,朝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冷纪寒直接无视脸色难看的冷霖彦,继续说道:“第二,部分工作的制度流程存在纰漏,尤其是资金领用和合作方审核这两块,小额资金领用缺乏完整的审批流程,合作方的基础背景审核不够细致,只看表面资质,缺乏深度调研,这很容易留下隐患;第三,集团的人才分配存在不合理之处,不少有能力的基层员工,被分配到繁琐的杂活中,得不到施展的机会,而一些靠关系进来的员工,却占据着重要岗位,尸位素餐,不仅打击基层员工的积极,也影响整体的工作效率。”
他的话没有提及任何具体的人或项目,只是客观地指出了集团目前存在的共性问题,字字珠玑,条理清晰,显然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而非信口开河。
可这些问题,在冷霖彦主导的海外奢侈品项目中,都被无限放大。
跳过海外市场深度调研、合作方审核流于表面、资金使用混乱,他没有明说,也让冷霖彦如坐针毡。
冷尚平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看向冷纪寒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本以为,冷纪寒在冷霖彦的刻意压制下,定然会过得浑浑噩噩,整日被杂活缠身,无暇顾及其他,却没想到,他竟能在这样的逆境中,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从基础工作中发现集团的核心问题,这份洞察力,分析能力和沉稳的心态,超出他的预期。
“你说的这些,有没有具体的依据?”冷尚平沉声问道,语气中多了几分认真,不再是最初的平淡。
“有。”冷纪寒点头,“我整理了各部门近半年的工作报表,光是信息传递延迟的记录,就有二十余起,其中三次直接导致了项目推进滞后;资金领用这块,我核对了财务部的基础记录,发现有近三十笔小额款项缺乏完整的审批流程,虽数额不大,但积少成多,制度的漏洞不能忽视。我也重新核对了集团近期合作的十家新公司,其中三家的基础背景存在疑点,注册时间短,注册资本与实际运作规模不符,只是这些都是基础合作,对峰文集团来说金额很小,所以没引起重视,也让我能接触到这些。我已经把整理好的资料发到你的邮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