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迟意凝视着眼前的女人,目光如寒冰般冷冽,语气却平静得近乎残酷:“你的痛苦是你丈夫种下的恶果,可你却把满腔怨恨泼到我身上。”
汪晓安猛地攥紧拳头,眼中燃起一簇怒火,声音颤抖却尖利如刀:“我怎么能不怪你?!我把整个青春、整个人生都砸在你身上,盼你能让我扬眉吐气!结果呢?你是个女孩,毁了我再生的希望,拖垮了我的身体,连婚姻都成了彻头彻尾的笑柄!你让我怎么不恨你?!”
叶迟意眉梢一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反问如利刃直刺:“是我跪求你生下我的吗?是你和你的丈夫一心要个儿子,是他背叛了你,是你自己把人生押在婚姻这张薄纸上!如今纸烧成灰,你却把账算在我头上,这叫公平?如果我能选,我会愿意做你的女儿,背负你这滔天的怨气?”
汪晓安的呼吸一滞,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嘴唇颤抖着,声音却低得像在撕裂自己的灵魂:“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她咬紧牙关,泪水在脸颊上划出灼热的痕迹,“可我管不住自己!那些深夜的刺痛,那些被背叛的屈辱,我一闭眼就全推到你身上!十月怀胎,我耗尽了气血,抱着你哭到天亮,而你父亲正搂着别的女人寻欢!我看着你那张无辜的脸,恨不得撕碎它!我恨你,也恨他,更恨我自己!”
她的话音骤停,空气仿佛凝固。
她死死盯着叶迟意,双手用力抹去泪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声音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酷:“如果能重来,你不愿做我女儿,我也告诉你,我宁愿从未生下你!你带给我的,不是幸福,是无尽的折磨、灾难、不幸!哪怕你喊冤,说这不是你的错,可我的痛苦是真真切切的,像刀子一样刻在我心上!不是你的错,并不能抹平我的痛!你可以说我自私,但……我无法控制自己!”
她的话又尖又冷,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刻薄。
可细听下去,那些怨毒的字句里,又藏着几分歪理。
她或许糊涂,把所有不幸都捆在了女儿身上,可那份被日子磋磨出来的怨怼,那份浸在骨血里的痛苦,偏偏真实得让人无从辩驳。
从自己的立场出发,没有人觉得自己是错的,人人都有一个逻辑自洽的理由。
叶迟意望着眼前的母亲,许久没有说话。空气里的沉默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没有去擦,就那样任由温热的液体划过皮肤,滴落在衣襟上。
“小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总盼着你能多抱我一会儿。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书上说,父母爱孩子是天性,就像孩子天生会依赖母亲一样。可你看我的眼神里,只有厌烦。我翻来覆去地想,肯定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否则我只是想要一点妈妈的爱而已,怎么就没有呢?”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你把弟弟玩腻了的玩具随手丢给我,我都会偷偷攥在手里,告诉自己,妈妈没有忘了我。”
叶迟意说这些的时候,汪晓安也在哭。
可那眼泪里没有半分动容,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悲哀,像是在为自己这摊烂泥般的人生落泪,又像是在哀叹命运弄人,偏让她摊上这样一段纠葛。
叶迟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湿意已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
“后来,我才慢慢懂了,”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原来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孩子。而等孩子长大了,那份对父母与生俱来的依赖,也会在日复一日的冷淡和刻薄里,一点点磨掉,直到连影子都不剩。”
汪晓安没有看叶迟意,头拧向一边,连眼角的余光都吝于分给她,像是那目光落过来都会灼伤自己似的:“我只要我儿子爱我就够了。他是我的命根子,我把整个人生都押在他身上。只有他,能给我挣来脸面,能给我往后的日子。”
二十五年来,这样的话像毒针,密密麻麻扎在叶迟意心上。
“迟意,不准跟你弟弟争。”
“迟意,家里的一切,将来都是你弟弟的。”
“叶迟意,你当年害我还不够惨?我好不容易生了儿子,你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迟意,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靠你弟弟。”
“迟意,你得拎清,咱们娘俩的指望全在你弟弟身上,女人没男人聪明理性有魄力,你争不过的。”
她以为自己早已被磨出了茧,可每次母亲用新的措辞将这些话裹起来,递到她面前时,那寒意还是能穿透骨头缝,冻得人指尖发麻。
“妈,”叶迟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执拗,“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希望你,认真回答我。”
汪晓安不耐烦地掀了掀眼皮:“什么?”
叶迟意望着她侧脸的轮廓,那上面刻着二十五年的怨怼与偏心,也刻着被生活磋磨出的粗糙。
她一字一顿地问:“这二十五年里,你对我,有没有过哪怕一点点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