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推着往前走,咯吱咯吱的,每一下都费劲,每一下都刺耳
向宸试图把它引入正轨
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喂狗,给薄荷浇水。八点吃早餐,陪母亲说几句话。然后看书、上网、做一点力所能及的家务。中午吃饭,下午偶尔出门走走,晚上陪母亲看电视,十一点上床睡觉
日程表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样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架机器只是表面上在运转,内核早就锈死了
那只叫“允宴”的小狗长大了些,还是那么黏人,它每天跟在他脚边,用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他,尾巴摇得像螺旋桨。他抱起它,它会舔他的手背、脸、下巴,舔得他一脸口水,他就那样抱着它,任它舔,目光却总是飘向窗外
那盆薄荷长得很好,叶子油绿油绿的,挤满了素陶的花盆,他每天浇水,每天转方向,让它能晒到均匀的阳光。做得很好。像那个人教的那样好
那盏云朵形状的小夜灯,每晚都亮着。暖黄色的光,不刺眼,刚刚好能让他看清床头柜的轮廓。他躺在床上,盯着那朵云,经常看到深夜
那个人教他的事,他都做得很好
可那个人不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滑过去,滑得像蜗牛爬过玻璃,慢得要命,却又什么都留不下
向宸已经失去了对时间的观念
他不知道今天是星期几,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树叶从绿变黄,又从黄落了大半,风一天比一天凉,早晚要加外套了
两个月
也许是两个月,也许是更久,他不知道
只知道这两个月,长得像两年
不,比两年还长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一样的起床,一样的狗,一样的薄荷,一样的小夜灯,一样的失眠到凌晨,然后第二天,重复
那个人不在的每一天,都是煎熬
向宸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
他只知道,心里那个空洞越来越大,越来越空,空得他有时候喘不过气,要扶着墙才能站稳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在等,只是在熬
那天下午,向岚说家里的酱油用完了,让他出去买,他说,想吃蛋糕吗?去那家你喜欢的店看看,买块蛋糕回来
向宸愣了一下
蛋糕......他有多久没吃蛋糕了?
他想起那家店,是市里最好的一家甜品店,抹茶蛋糕做得特别好,他以前偶尔会去买,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好”他说
他穿上外套,出门
初冬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刺刺的,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街上人不多,偶尔有车驶过,两旁的店铺有些换了招牌,有些还是老样子,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
那家蛋糕店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总是很干净。橱窗里摆着精致的样品,灯光打在上面,诱人得很
他推门进去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扑面而来的热气和蛋糕的甜香让他恍惚了一下。收银台后的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欢迎光临,又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向宸走向柜台
玻璃柜里摆着各式各样的蛋糕,巧克力,草莓,芒果,芝士……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停在抹茶那一栏前
抹茶慕斯,抹茶千层,抹茶卷,还有——抹茶味的情人节限定款
就是那种
就是那个人送的那种
他盯着那款蛋糕,看了很久
粉色的标签上写着“情人节限定”,可现在已经不是情人节了,它们还摆在这里,是因为卖不掉吗?还是因为店里忘了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看见那个蛋糕,他忽然想起那一天
那个人提着蛋糕盒子站在门口,解开缎带,打开盖子,说“抹茶味的”,他接过蛋糕,那个人握着他的手,目光落在他的嘴唇上。他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吻,那个人愣住,然后笑了
那个笑
他当时没有认真看,现在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双眼底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温热的,潮湿的,像冰封的湖面下涌起的春水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个人那样笑
也是最后一次
向宸站在那里,盯着那块蛋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准备叫店员帮他拿一块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店外
蛋糕店临街的那面墙是玻璃的,透明得很,能把外面的街景看得一清二楚,此刻,就在玻璃的另一边,街对面的人行道上——
一个人正走过
穿着深色的外套,身形颀长,步幅很大,走得很快,只是一个侧影,一闪而过,但他看见了——那轮廓,那肩膀的弧度,那走路的姿态——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向宸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一样,他整个人弹了起来!
“等等——”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喊出了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冲了出去!他撞开店门,冲上街道,朝着那个方向跑
街上的人被他吓了一跳,纷纷侧目。有人骂了一句什么,他听不见,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见那个背影,那个熟悉的背影,正在人群中越走越远
“允宴!!”
他嘶声大喊
那个背影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
向宸拼命追,用尽全力追。
可他忘了,他的身体才刚康复没多久,那场车祸留下的伤还没有好透,他的腿还疼,他的肺还喘不上气。他跑了不到一百米,速度就慢了下来,胸口像火烧一样疼,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子,腿也开始发软,踉跄着几乎要摔倒
“等等……你等等……”
他喊得声嘶力竭
可那个背影,终于消失在人群里,不见了
向宸停下来,扶着路边的一棵树,大口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弯着腰,撑着膝盖,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模糊了视线
可他还是拼命地、拼命地朝那个方向看
没有人
什么都没有
只有来来往往的陌生人群,和初冬的风
他在那棵树边站了很久,久到喘气终于平复下来,久到腿不再抖。他就那样站着,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是他吗?
是他吗?
那个背影那么像,步态,轮廓,走路的姿势,都那么像
可如果是他,他为什么不回头?他听见了吗?他听见他在喊“允宴”了吗?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真的没死……
向宸不敢往下想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那只狗蜷在他枕边,睡得很香,那盏小夜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像一个小小的守护
可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太像了,像到让他心悸,像到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想起那个人的死亡证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他没见过尸体,他一直在医院躺着,后来就回家了。他从来没有亲眼确认过,那个人是不是真的死了
会不会……
会不会他没死?
会不会那只是假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