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爱你十三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向宸看似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汹涌的心湖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余震久久不散。
“神经病”——那是他当时能给出的、最本能的、也是唯一能保护自己的反应。逃离现场后,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恼怒席卷了他,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更深层、更令他恐慌的茫然。
爱?
允宴说爱他?
用十三年?
这算什么?迟到的亲情?还是……某种他不敢去细想、更不愿承认的可能性?
向宸拒绝深入思考。他将这归咎于允宴的又一次莫名其妙的举动,或许是为了堵他的嘴,或许是某种扭曲的补偿心理,总之,绝不可能是字面意义上的“爱”。他强迫自己忘记那句话,就像忘记KTV门口那个模糊的轻吻触感一样。
但身体和行动是诚实的。他更加抗拒与允宴有关的一切
允宴试图通过向岚的手机给他打电话,他一听到那边传来允宴低沉的一声“喂”,就立刻挂断,然后拉黑那个号码。
允宴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他的微信,发来好友申请,附言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是我。”向宸盯着那个陌生的头像和那个名字看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选择了“拒绝”
他甚至没有回家过自己十七岁的生日。是的,十七岁。他因为比同龄人早慧,初中时跳了一级,所以当同龄人还在高二奋战时,他已经坐在了高考的考场外。生日那天,向岚打来电话,声音里满是失落和小心翼翼的期盼,问他能不能回家吃顿饭,哥哥也准备了礼物。向宸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沉默呼吸,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但他还是硬着心肠,用“考前最后冲刺,时间太紧”为由,拒绝了。他听到母亲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他用疯狂的学习填满所有时间,用对未来的焦虑覆盖当下的烦乱。高考,成了他逃避那个家、逃避允宴、也逃避自己内心混乱的最佳借口。
时间在笔尖和试卷的摩擦声中飞速流逝。最后一门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时,向宸走出考场,初夏明媚的阳光有些刺眼。周围是喧嚣的人潮,考生们欢呼、拥抱、哭泣、扔着复习资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解脱般的狂喜和淡淡的惘然。
向宸站在原地,有些恍惚。这就……结束了?压在头顶三年的大山,忽然移开了,心底却空落落的,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去。
“小宸!”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欣喜。
向宸抬头,看见母亲向岚正穿过人群,快步朝他走来,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他下意识地也扯出一个笑,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他走近的瞬间,笑容僵在了脸上
在向岚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允宴静静地站在那里。
初夏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身姿挺拔如松。将近半年不见,他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气质似乎更加沉静,或者说,更加深不见底。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隔着涌动的人潮,精准地锁定了他。
向宸的心脏猛地一缩,脚步顿住。他完全没料到允宴会来。母亲在电话里根本没提!
“妈……”向宸的声音有些干涩,视线不受控制地瞥向允宴,又迅速移开。
“考完了就好,考完了就好!”向岚没注意到儿子瞬间的僵硬,激动地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着,“累不累?走,妈订了饭店,我们给你庆祝一下!你哥也特意请假过来的”她说着,回头招呼允宴,“宴宴,快过来呀。”
允宴走了过来,在向宸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向宸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淡淡皂角的气息。
“考得怎么样?”允宴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他们之间那半年刻意的疏远和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从未存在过。
向宸别开脸,没回答,只对向岚说:“妈,我有点累,想先回学校收拾东西。”
“东西不急,吃完饭再收拾”向岚不由分说,一手挽着向宸,一手示意允宴跟上,“走走走,吃饭去,你哥车就停在那边。”
向宸被母亲半拉半推地带走,浑身僵硬。他能感觉到允宴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背上,如芒在背。
那顿饭吃得向宸食不知味。向岚兴致很高,不停地给他夹菜,问东问西。允宴话不多,但也会偶尔接一两句,气氛看起来甚至算得上“和谐”,如果忽略掉向宸全程的低气压和几乎没动过的筷子的话。
饭后,向岚说想去附近的商场逛逛,给向宸买几件夏天衣服。允宴主动说:“妈,您先去逛,我和小宸散散步,消消食,一会儿去找您”
向岚看看允宴,又看看脸色更冷的向宸,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笑着点点头:“也好,你们兄弟俩说说话。别走太远,一会儿电话联系”
向宸立刻想拒绝:“妈,我……”
“走吧”
允宴已经不容置疑地侧身,示意他跟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力道。
向宸咬了咬牙,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下,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和允宴一起,走向了饭店后面相对僻静的沿河步道。
夏夜的晚风带着水汽的微凉,吹散了白日的燥热。步道两旁路灯昏黄,树影婆娑,远处城市的霓虹模糊成一片斑斓的光晕。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这种沉默比车厢里的更让人窒息,因为空旷,因为无所遁形。
向宸双手插在裤兜里,指尖冰凉。他盯着脚下被灯光拉长的、一前一后两个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影子,心里乱成一团。他不知道允宴为什么要提议散步,也不知道这沉默的尽头是什么。他只想快点结束这该死的独处。
走了将近半小时,眼看就要绕回商场附近,人群的嘈杂声隐约传来。向宸暗自松了口气,加快了脚步,只想立刻回到母亲身边,结束这场煎熬。
就在这时,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向宸也下意识地顿住,但没有回头
允宴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很低,带着一种向宸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