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无存”负责案件的警察这样对母亲说,表情里带着职业性的同情。
向宸当时就站在旁边。他盯着警察制服上的银色纽扣,忽然想,如果哥哥真的死了,为什么连一点碎片都没有留下?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很多年。直到他终于接受现实——有些离开就是不留痕迹的,就像父亲在那个冬夜走出家门,再也没有回来;就像哥哥在他眼前闭上眼睛,然后从世界上彻底消失
可现在,允宴回来了
不是鬼魂,不是幻觉,是一个活生生、会呼吸、穿着昂贵衬衫、说着标准普通话的人。他说自己被有钱人家救了,去了国外,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听上去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
而他和母亲呢?守着破碎的记忆和一栋越来越破旧的房子,在贫穷和绝望中一年年熬过来
向宸站起身,走到窗前。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在梧桐树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到楼下院子里,允宴站在那里抽烟——那也是一个陌生的动作,记忆里的哥哥讨厌烟味,因为父亲总是一身烟味地回家,然后开始砸东西。
香烟的红点在夜色里明灭。允宴抬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二楼窗口。
向宸没有躲闪。他站在黑暗的房间里,与楼下的哥哥对视。隔着十三年的时光和两层楼的距离,他们像是站在河两岸的人,中间是汹涌的、不可逾越的急流。
许久,允宴掐灭了烟,转身进屋
向宸拉上窗帘,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忽然想起小时候,每当打雷下雨,允宴就会溜进他的房间,钻进他被窝里
“别怕”哥哥会抱着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可靠,“我在这儿。”
向宸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梦里还是那片血红,还是那只冰凉的手,还是允宴无声开合的嘴唇。
他当年想说什么?
向宸永远都不会知道了。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哥哥活着,却选择了缺席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十三年。
第二天清晨,向宸被敲门声吵醒
“向宸,吃早餐了”是允宴的声音,平静无波
向宸盯着门板,一动不动
门外的人等了几秒,又说:“妈做了你喜欢的煎饺”
他还是没回答。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下楼的声音。
向宸起身洗漱,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他换好衣服下楼时,母亲已经去上班了——她在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上六点就要出门。
餐桌上摆着煎饺和白粥,允宴坐在对面看报纸,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他抬眼看向宸:“早”
向宸拉开椅子坐下,埋头吃饭
“我今天要去学校办手续。”允宴说,像是在汇报行程,“妈说你在二中读高一,我顺路送你”
“不用”向宸简短地拒绝。
“我开车”
“我说不用”
气氛又冷下来。允宴放下报纸,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是谈判的姿势。
“向宸”他说,“我知道你生气。”
向宸嗤笑一声,终于抬起头:“我为什么要生气?你活着回来,妈高兴得昨晚哭了半夜,我应该敲锣打鼓庆祝才对”
允宴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很细微,稍纵即逝。
“当年的事,我很抱歉”他说,“但有些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比如?”向宸挑衅地问。
“比如失忆,比如需要时间接受现实,比如……”允宴停顿了一下,“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决定”
向宸重复这个词,语气讥讽,“所以你决定在我们以为你死了十三年后,突然出现,告诉我们你被有钱人收养了,过得很好——你是来炫耀的吗?”
允宴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复杂的、向宸看不懂的情绪。
“我没有想炫耀”
他低声说,“我只是……想回家”
“这里不是你的家”向宸站起身,碗里的粥还剩大半,“你的家在国外,在有钱人那里。这里只是你偶尔想起要回来看看的破地方”
他抓起书包往门口走,手刚搭上门把,允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宸宸”
那个久违的称呼让向宸浑身一僵
“晚上想吃什么?”允宴问,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可以做。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可乐鸡翅”
向宸没有回头,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我讨厌可乐鸡翅”
他撒谎道,“你记错了”
推开门,六月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夏初特有的燥热。向宸快步走下台阶,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知道允宴站在门口看着他。就像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尤其是当那些碎片,被人随意丢弃了十三年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