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光线特别刺眼
向宸蜷在二楼旧沙发里,耳机音量开到最大,重金属乐几乎要震碎耳膜。窗外的梧桐树在初夏的风里簌簌作响,一如他记忆中每一个沉闷的午后——如果没有楼下那阵不合时宜的骚动
先是汽车引擎的声音,然后是母亲刻意压低却仍显兴奋的语调。向宸摘下一边耳机,金属撞击声从楼板的缝隙渗上来,是行李箱轮子碾过玄关处不平整的瓷砖
“小心台阶……房间我都收拾好了,就在二楼,朝阳的那间……”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
向宸把耳机重新塞回去,调大音量。鼓点撞击着他的太阳穴,他闭上眼,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觉。但脚步声还是顺着楼梯上来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宸宸?”母亲敲了敲他半掩的房门,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哥哥回来了,下来见见吧?”
向宸没动,假装睡着了。母亲等了几秒,叹了口气,脚步声渐渐远去。他听到走廊另一端传来开门声,是那间空置了十三年的卧室——母亲坚持保留着,即使在他们最拮据的时候也拒绝出租。
“你先收拾一下,晚餐我叫你们”母亲的声音温柔得近乎谄媚,“有什么需要的就告诉我”
“谢谢”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
向宸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他记忆中允宴的声音。十三年前,哥哥的声音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会在叫他名字时微微上扬“宸宸——”而现在这个声音低沉、平静,每一个音节都像精心打磨过
向宸坐起身,音乐还在耳边轰鸣,但他已经听不到了。他赤脚走到门边,将门缝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
走廊另一端,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白衬衫熨得笔挺,黑色长裤没有一丝褶皱。他正背对着向宸的方向,打量着房间的布置。从肩膀的宽度到后颈的线条,没有一处与记忆吻合——那个会蹲下来让他骑在肩上、会笨拙地帮他擦眼泪的哥哥,仿佛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产物
似乎是察觉到了视线,那人缓缓转过身
时间在那一瞬间凝固
十三年的光阴可以彻底重塑一个人。眼前的青年有一张过分英俊的脸,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淡漠的直线。但向宸还是认出来了——在眉骨的弧度里,在眼尾微微上扬的褶皱中,依稀残留着允宴的影子。
只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记忆里哥哥的眼睛总是笑着的,即使在最糟糕的日子里,看向他时也会亮起温暖的光。现在这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水,看不出情绪。
他们隔着走廊对视了几秒
允宴先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重逢的波澜
“向宸”
不是“宸宸”,甚至不是全名“向宸”该有的语气。那是一种陈述,一个确认,像在核对名单上的名字
向宸“砰”地关上了门
晚餐桌上气氛僵硬得像冻了三天的粥
母亲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蚝油生菜——全是允宴小时候爱吃的。她不停地给允宴夹菜,笑容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多吃点,看你瘦的……这些年,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允宴微微摇头,用餐动作优雅得与这间老旧的厨房格格不入:“没有,我过得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眼眶又红了,“当年那场车祸……警察说找不到……我们都以为……”
“抱歉”允宴放下筷子,“当年我被冲到了下游,昏迷了很久。醒来时已经在医院,被一户人家救了。他们……很有钱,送我去了国外读书”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向宸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数。
“为什么不联系家里?”母亲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些年,我们一直在找你……”
“脑部受伤,失忆了一段时间”允宴平静地回答,“等恢复记忆,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想着……也许你们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向宸咀嚼着这三个字,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们有过什么样的新生活?母亲为了找他辞了工作,花光积蓄,最后不得不回到这栋老房子里,靠打零工度日。而他——三岁失去父亲“失去”哥哥,在母亲日复一日的泪水和自责中长大,学会沉默,学会隐藏,学会用不在乎来武装自己
而现在,这个人轻描淡写地说,以为他们有了新的生活
“宸宸,怎么不说话?”母亲终于注意到他的沉默,语气里带着责备,“哥哥回来了,你该高兴才是”
向宸放下碗筷,抬起眼睛。他看向允宴,一字一顿地说:“我吃饱了”
“你这孩子——”母亲皱眉
“没关系”允宴打断她,目光终于落到向宸脸上,“向宸可能还需要时间适应”
适应,说得好像他是什么需要被驯养的宠物
向宸推开椅子起身,动作幅度太大,椅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头也不回地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
回到房间,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手心全是冷汗。他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自己早就对“哥哥”这个词免疫了。三岁那年的葬礼上,他盯着空棺材看了整整三个小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死人不会回来。
但允宴回来了,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
楼下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母亲在哭,允宴在安慰她。向宸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十三年前的那天,阳光也像今天这么刺眼。
母亲难得带他们兄弟俩去游乐园——为了庆祝父亲“终于滚蛋了”。她一手牵一个,允宴在左,他在右。三岁的向宸还不太明白离婚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天哥哥格外沉默。
“以后就我们三个人了”母亲说,声音里有一种病态的轻松,“再也没人打我们了。”
向宸仰头看允宴,哥哥的手很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当他低头看向宸时,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以后我保护你”
这句话成了向宸往后十三年里反复咀嚼的毒药
车祸发生得毫无预兆。一辆货车失控冲上人行道,母亲尖叫着推开了他们,自己被撞飞出去。向宸摔在地上,耳朵里全是嗡鸣,视野里一片血红。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允宴躺在不远处的马路上,身下一滩深色正在迅速扩大
“哥……”他爬过去,抓住允宴的手。哥哥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就是救护车的尖啸,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母亲绑着绷带歇斯底里的哭喊。警方在事故现场下游搜寻了三天,最后宣布:七岁的允宴遗体未能找到,可能已被急流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