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上鸟鸣清越。
盛夏的天气里,朱怜额角冷汗密密。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双手,一左一右的牵住身旁的一对儿女,沉甸甸的触感自手心传来,让她一直以来躁动不安的内心平静了几分。
“今天谁都不许带走清和。”她抖着嗓子哑声开口,双唇苍白的毫无血色:“谁都不许带走我女儿。”
沙哑的声音像是砂纸划过耳朵。
清和侧头看见母亲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苍白的唇,牵着她的那只手在暑热中冰的和她现在这具死人身躯差不多。
她心中微动,指尖一紧。
“别怕,清和。别怕。”
朱怜反手将清和的手捏得更紧,她朝清和挤出来一个柔弱且苍白的笑:“今天有母亲在,谁都伤不了你。”
第五家家主夫人的名头听起来虽然唬人,但其中九成都是因为父亲的名声而带来的附加价值。毕竟第五家的现任家主狠辣果决闻名在外,一般人不会愚蠢到去得罪他的妻子,给自己平白惹来一顿麻烦。
但今天父亲不在,光凭母亲一个人,她说的话还没有这么大的分量。
清和没将母亲的安慰放在心上,她冷静地一一扫过林修然和气压低沉的水月宫长老席,母亲意外出现,现在她需要重新计算脱身的法子。
水月宫的长老果然不怕朱怜:“朱夫人,令千金早已是戴罪之身,老夫今日这般提议并无不妥之处,倒是夫人您...”
拐杖在地面一拄,一道气浪以拐杖为圆心散至众人脚底:“是要包庇罪犯不成?”
无形的威压层层散开,朱怜的呼吸声变得有些粗重,双手颤抖的也越发剧烈,抖抖索索的力道顺着交握的手掌,分毫不差的传递到清和身上。
清和眼神一暗,虽说她自幼不在母亲膝下长大,但朱怜毕竟是她的亲母,今天又在危难之中登场,试图救她于水火。
现在水月宫的长老想靠修为强压母亲一头,于情于理,她都不应坐视不理。
她淡淡地朝一旁的明和一瞥,兄妹二人视线交错,彼此确定了对方的心思,各自上前一步。
谁料朱怜竟在这时又开了口。
她平静道:“长老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懂得外界的风雨。”
话中原本怯懦的尾音忽然消失了个一干二净,那双不断颤抖的手也在瞬间变得稳定,清和诧异地一抬眼,只见母亲的眸光平和而坚定。
朱怜继续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听到长老打算要了我孩子的命。母亲保护孩子,天经地义。”
席上长老攥着拐杖龙头,双掌用力的指尖发白,面色阴沉。
他可以不把朱怜放在眼里。但朱怜的丈夫可是第五家这尊庞然大物的主人,得罪了她,几乎等同于得罪了整个第五家。
这世道上,果然还是女人活得容易。
拐杖上苍老干枯的手指轻点,长老的眼底深处藏着轻蔑。
没有修炼天赋又如何?嫁个好人家就什么就有了。不像他们拼死拼活修炼一辈子,最后可能什么成就都没有。
你看这朱怜,自己虽然没多少实力,但架不住有个好丈夫,否则光凭她自己,哪有资格和他这个水月宫的长老说话。
长老的心思迅速转了几圈:“夫人,当初司法殿处决红颜祸水,可是得了第五家主的默许的。”
如若不然,第五家金尊玉贵的嫡系公主,谁有那个胆量将她押上行刑台。
——换句话说,朱怜现在的举动,就是在违抗第五家主的意思。
提到自己的丈夫,朱怜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境又有了回转的趋势。
她如何不知道这其中的关系。以第五家的实力,保下家中女儿本应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清和依旧上了司法殿的行刑台。
但是——
“那又如何?”朱怜惨白着脸,语调中有带上了几分颤抖,身形单薄的好像下一刻就能晕到在原地,但那瘦弱的脊背始终没有垮下去。
她道:“柔嘉是柔嘉,我是我。清和既是柔嘉的女儿,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就算柔嘉真的默许了你们什么,我也绝不会同意你们把我女儿带走。”
不高的语调里仿佛藏进了铿锵的决心,自打出生以来,这还是清和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强硬的模样。
家中大小事务皆是父亲一言堂的决断,无人胆敢违抗。正如父亲下了不许她过于接近母亲和兄长的命令之后,她就真的没敢再亲近过母亲。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母亲和兄长也是一样,家中向来如此。
违抗父亲的代价清和比任何人都再清楚不过。父亲是压在她们每个人头上的一座大山,家中所有人都只能在这座大山下小心翼翼地行走,无从反抗。
母亲今日这番话或许还算不上反抗,但毋庸置疑,已经违逆了父亲的意思。
母爱如山,当真如此么?
清和忍不住抬眼去看母亲那双藏着恐惧的眼睛,从小到大,她从未在父亲身上体会到过哪怕一丁点的父母之爱,现在却懵懵懂懂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自心底淌过。
朱怜又道:“我...”
刚开了个头,天上忽然又是一声清脆的鸟鸣传来,与之前的声音明显不同,有了之前的经验,众人纷纷抬头朝天上看去。
只见蓝天之上六头通体金光璀璨的凰鸟拉着一架造型古朴的玉质马车缓缓降落,车架四周并无威压流出,打眼一望并不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