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世清犹豫了一下,选择了李小花的档案,不知为什么,那个红鞋的意象格外刺眼。
他翻开文件夹,里面除了文字记录,还有几张现场照片的复印件——粗糙的黑白影像,一个瘦小的身体躺在原料池边,盖着白布,只露出一双光着的、沾满污泥的脚,照片边缘有手写的编号和日期:1971.10.23。
云世清盯着那双脚,九岁女孩的脚应该很小,但照片上看起来格外瘦骨嶙峋,脚踝处似乎有淡淡的淤青。
他深吸一口气,学着林夏的样子将手指轻轻按在照片边缘,闭上眼睛。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纸张粗糙的触感和档案室恒常的微凉。
但慢慢地一种感觉浮了上来,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情绪,很冷,很湿,很害怕,还有坠落感,急速的下沉,肮脏的水涌进口鼻,挣扎,但四肢沉重……
云世清猛地睁开眼,缩回手,心脏狂跳。
“怎么了?”林夏关切地问。
“冷……还有溺水的感觉。”云世清喘了口气,“很短暂,但很真实。”
林夏点点头,“那就是‘印记’。她死前的恐惧留在了记录里。”她拿起王秀梅的档案,却没有立刻触碰,而是先翻到那张合影,看着照片上那个清秀却忧郁的年轻女工。
“王秀梅……”林夏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你感觉到了什么?”云世清问。
“很多。”林夏的声音有些飘忽,“羞耻,绝望,还有……恨。不是尖锐的恨,是那种沉在底下的、冰冷的恨,但很奇怪,还有一种解脱。”
她终于将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王秀梅的脸上。
下一秒,林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脸色瞬间煞白!
“林夏!”云世清赶紧扶住她。
林夏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冷汗,她盯着照片,眼神像是透过纸面看到了别的什么。
“她不是自杀。”林夏的声音发颤,“是有人逼她的。她站在车间顶楼的水箱边上,下面很多人看,有人喊,有人笑……她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跳下去了。”
“她回头看了谁?”云世清急问。
林夏闭上眼睛,努力捕捉那些碎片:“一个……女人。短发,站在人群后面,捂着嘴。看不清脸,但王秀梅看她的眼神很复杂,不是恨,更像是一种……认命?”
她松开手,照片飘落回桌上。林夏扶着桌子,平复呼吸。
“那个捂嘴的女人,会不会是陈阿婆?”云世清推测,“她们同龄,又是同事。”
“有可能。”林夏稳了稳心神,“但光凭一个模糊的印象不能确定,我们需要更多……等等。”
她忽然看向档案柜角落,那里堆着几个没贴标签的纸箱,上面落满灰尘。
“那些是什么?”
云世清走过去,拖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品:老式工作证、褪色的奖状、几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毛主席语录”,还有一本硬壳笔记本。
笔记本是深蓝色的,封面用白色粉笔写着“细纱车间交接记录(1962-1963)”。云世清翻开,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记录着每班的生产情况、机器状态、人员出勤。但在一些日期旁边,有铅笔写的很小很轻的字迹,像是随手记下的杂事。
“10月5日,王秀梅请假,说身体不适。赵主任批了,但脸色不好看。”
“11月12日,夜班,王秀梅在更衣室吐了,刘大姐陪她去医务室。”
“12月3日,传闻不好听。秀梅眼睛肿着来上班。”
“12月20日,秀梅没来。赵主任说她是病假,但有人看见她在宿舍哭。”
“1月15日,秀梅的肚子藏不住了。车间里都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