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处长没有立刻接话,审讯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顶光灯镇流器发出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
他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近乎洞察的疲惫。他缓缓坐回椅子里,身体向后靠,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却始终锁在夏千荨脸上,像要用视线穿透她那层冰封的表象。
“这不是意外。”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笃定,每个字都敲在冰冷的空气里,“这是有预谋的处决。是凶杀,是应该上军事法庭的刑事案件。”
夏千荨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凝固,像戴着一副完美的冰制面具。
谭处长没有等她反驳,或者再次吐出那句“我不知道”。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锐利如刀,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理解。
“夏千荨。”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寂静里。
“其实,我知道。”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她的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这些年,你一个劲地闹腾,”他继续说,语速缓慢,仿佛在一点点剥开包裹真相的外壳,“‘失手’,‘意外’,一次接一次……你以为,我真的只是老了,糊涂了,一次次由着你胡来,再一次次给你擦屁股?”
他摇了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
“你是在发泄。我知道,我都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直指核心,“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无声地、冷酷地,发泄你心里的那股气。那股……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的‘不满’。”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死水中捕捉到一丝裂痕。“对吧?”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这两个字,“你内心的不满。而且……是诸多的不满。”
“……”
“为何不满?就不是因为调走韦医生的事吗?!”
果然,那个称谓,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穿了夏千荨周身的冰层。
她一直静止如雕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交叠放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向内扣了一下,黑色手套的布料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
一直平稳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某种冰冷的暗流急速掠过,快到几乎无法捕捉,却让那潭死水般的幽暗泛起了危险的涟漪。
她猛地抬起眼,第一次真正“看”向谭处长,不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注视。那眼神里淬着寒意,甚至有一闪而过的、近乎尖锐的东西。
“谭处长!”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虽然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但那份平滑的淡漠已然出现了裂痕。语速也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冰冷的强调。
“我再说一遍,”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金属板上,“这些照片,这些‘意外’,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不再看那些照片,而是直直盯着谭处长的眼睛,仿佛要用目光将刚才那句关于“不满”和“韦医生”的指控彻底斩断、封冻。但那份强行维持的冷静之下,隐隐有某种被触到逆鳞后、极力克制的攻击性在无声涌动。
冰封的湖面下,暗流开始湍急。……
杨善誉推门进来时,审讯室里只剩谭处长一人。
他半靠在冰冷的金属桌沿,一手用力按着太阳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眉心紧锁,深深地陷在某种焦灼与挫败交织的情绪里。桌上那些现场照片散乱地摊开着,死者的面孔无声地诉说着终结,而夏千荨早已不见踪影。
“处长?”杨善誉快步走近,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椅子,眉头拧起,“她呢?走了?你怎么就让她走了?”
谭处长从掌心中抬起头,眼底布满红丝,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不让她走,能怎么样?”他疲惫地挥手,指向那些照片,“就凭几张照片,几处指痕,几片……来历不明的玫瑰花瓣?定她的罪?”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无力感。
证据链是脆弱的,夏千荨的手法太过“专业”,总游走在“意外”与“过失”的边缘,更别说她背后那些心照不宣的复杂因素。
杨善誉压低声音,面色凝重:“那现在怎么办?唐司令那边……我们怎么交代?”
谭处长却像没听见“唐司令”三个字。他猛地直起身,手从额头上拿开,眼底那点疲惫被一种更执拗、更狠厉的光芒取代。他不在乎怎么跟上司交代,至少此刻,他满心都是另一个念头。
“交代?哼。”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目光锐利地扫过空椅子,仿佛夏千荨还坐在那里,用那双冰冷的眼睛与他对视。
“没有煮不烂的牛头,也没有撬不开的蚌壳。”他一字一顿,像是立誓,又像是说服自己,“我就不信了……翻遍她过去每一寸痕迹挖地三尺,会找不到一个能真正治住她的办法!”
他的拳头,无声地攥紧了。这场冰冷的对峙,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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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尖啸,带着淬毒的讥诮。
挖坑?又是这种拙劣的引导。
谭处长那番“不满”、“发泄”的言辞,此刻清晰回放,每一个字都像裹着蜜糖的针。他想暗示什么?嫉妒?因为韦医生调走,因为别人‘成双成对’,所以我就成了心理扭曲、滥杀泄愤的疯子?
一股尖锐的、几乎要冲破她冰冷外壳的怒意,罕见地在胸腔里炸开。不是被戳破的慌乱,而是一种被彻底误读、被强行按上低级动机的侮辱。她的“处理”从来干净利落,源于必要或判断,与那些廉价、混乱的私人情绪毫无干系。将她的行动归因于这种庸俗的“嫉妒”,简直是对她专业性的彻底否定,比指责她杀人更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暴怒。
她几乎是带着这股未散的寒意推开了宿舍的门。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冰冷、毫无人气,像一间陈列馆。
然而,就在她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窗台时——猛地定格。
那盆红玫瑰。
她唯一允许存在于这片绝对私密空间里的、带有“非必要”色彩的东西。深绿的花盆,泥土湿润,枝叶依旧挺立。
但其中,那朵开得最盛、颜色最为浓烈、几乎像一滴凝血般的玫瑰花,不见了。
不是凋谢,不是自然脱落。是从花萼处被干净利落地剪断,切口平整,残留的一小段断茎突兀地指着空气。
夏千荨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住,随即又轰然冲向头顶。所有关于审讯、关于谭处长话语的愤怒,顷刻间被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惊悸取代。
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