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行礼，退出御书房。景远瞻走在黎清然身侧，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你，清然妹妹。”
黎清然脚步未停：“殿下不必言谢。琬琰是我朋友。”
景远瞻望着那座紧闭的宫门，月光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湿意映得隐约可见，道：“这段日子，她虽然表面不说什么，来东宫时也是笑着的，但身为兄长，我最是了解她，她真正开心的时候，眼角会有细细的纹路，像月牙儿。现在，没有了。”
两人走到长春宫，景远瞻止了步，转过头，看向黎清然，请求道：“你看到她时，烦请帮我转告她一句话，告诉她，不管发生什么，哥哥永远在这里。她不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想哭就哭，想骂人就骂，想砸东西就砸，哥哥替她兜着。”
黎清然看向那座宫殿，道：“殿下为何不自己去说？”
景远瞻轻轻叹了口气：“她若是想同我说，早就说了。我去过，也问过，很多次。”景远瞻顿了顿，道，“她每次见我都是笑着，说‘哥哥我没事’，说‘哥哥你忙你的’，说‘哥哥你别担心我’。”
“她从小就这样。看着任性骄纵，要什么有什么，好像整个皇宫都盛不下她的脾气。”他转过头，看向黎清然，月光在他眼底晃动，笑容有些无奈，“但其实，阿琰是最会为别人着想的人。”
她知道我这个太子当得辛苦，知道我对自己的要求严苛，知道我不能分心，不能出错，不能让别人抓住把柄。所以她从小到大，从不给我添麻烦。”
“小时候，我功课没做好被罚抄经书，她明明心疼得直掉眼泪，却不敢来打扰我，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廊下，等我抄完。我问她怎么不进来，她说‘哥哥在忙，阿琰不能吵’。”
“再大些，她想要什么，从不跟我说。我问她，她说‘哥哥是储君，那么多大事要忙，阿琰这点小事，不值当让哥哥分心’。”
“她太会为我着想了。越是难过，越不肯让我看见。她怕我担心，怕给我添麻烦，怕我这个做兄长的为难。”
“所以，我去没有用。她从来只跟两个人说心里话，现在，只有你了。”他转过头，看向黎清然，目光里带着一丝近乎恳求，“清然妹妹，你同是女子，更是阿琰认定的朋友，她心里那些话，或许只愿意跟你一个人倾诉。”
“好。”黎清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轻了一些，也比平常温柔些。
景远瞻望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却比之前所有的笑容都更真实。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皇宫。身为储君，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处理。
黎清然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在宫门深处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亲情，永远是最打动人的情感。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斜长，夜风穿过重重宫阙，扬起她的发丝，拂动她的衣袂，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
院子里那棵粗壮的银杏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满树金黄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铺了满地碎金。枝干上疏疏落落地挂着些木牌，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木头相撞的声响。
那是中秋宫宴那次，她与景琬琰还有望尘和萧淮秋四人一起挂上去的许愿牌，现在还好好地挂在枝头。
她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那块。
木牌不大，笔迹清峻利落，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此行圆满。
那时她不信神佛，只信自己，对她而言，那不是愿，是目标。到了如今，依旧没有变过。
旁边挨着的，是望尘的那块。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条都是关于她的：
“愿姐姐每天都能吃得好睡得好。愿姐姐少熬夜，多休息。愿姐姐不要总是一个人扛。愿姐姐多笑笑。愿姐姐无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愿姐姐……”
她一条条看过去，看得极细极慢，停留了很久。
黎清然忽然想，若还有这种机会，她也要为他许几个愿。
再远些，是萧淮秋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
“信徒萧淮秋，希望每个小世界都能躺赢，被大神带飞，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完成任务，最好是每个世界都能遇到她，还不会惹上那疯批。”
三块木牌，静静地挂在枝头，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唯独属于景琬琰的那块，没有了。
树枝上那个位置空着，只剩一小截红绳，孤零零地垂在那里，在风里微微打转。
黎清然的目光沿着树干往下移，最终落在地面上。
那里，一块木牌静静躺着。
黎清然走过去，蹲下了。
月光落在上面，照亮了那几行娟秀的字。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透着少女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憧憬：
我要和怀瑾哥哥永远在一起！成婚，然后恩恩爱爱一辈子，白头偕老！我要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要和怀瑾哥哥在一起！！！
木牌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把它从树上扯下来，然后用力摔断。
而最下面，有一块颜色比别处深。
是干了很久的泪痕，已经渗进了木纹深处，再也擦不掉了。
黎清然想起那日景琬琰踮着脚挂木牌时的笑脸，眼角的月牙儿弯弯的，比天上的月光还要亮。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无比虔诚。
可还是那个少女，亲手摘下了自己最大的愿望，然后把它扔在这里，再也没看一眼。
黎清然蹲在那里，望着那块木牌，叹了声气。
她没有捡起那块木牌，起身，朝殿门走去。
夜风依旧在吹，那两个挨得极近的木牌，碰撞到一起，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稍远的那块更是高高扬起，格外活跃，在月光下晃得厉害，像是在替它的主人嚷嚷着什么。
只有地上那块，沾了灰，缺了角，再也不会被风吹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