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等这些话真正落进景远瞻的心里。
“天赋是老天给的,坚持是自己挣的。老天给的东西,随时可以收回去。但自己挣的谁也拿不走。”
她见过太多天赋不足的人,在第一道坎前就放弃了。他们告诉自己,‘不是这块料’,‘命里没有’,‘算了’。”
但景远瞻没有。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下那片疲惫的青灰上。
“殿下用了比别人多十倍的时间,把那些天赋够的人轻轻松松跨过的坎,一步一个脚印,硬生生走过去。这样的人更值得敬佩。”
书库里静极了。
烛火在她眼底跳动,将那双素来冷静的眼眸映出几分微茫的暖意。
景远瞻望着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从他记事起,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你要努力,你要争气,你是储君,你不能辜负。没有人告诉过他:你坚持的样子,值得敬佩。
他垂下眼,望着自己摊在膝头的那双手。那双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日复一日握着笔杆,在无数个深夜里批阅奏章、抄写典籍,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愚笨”的证明。原来,也可以是“坚持”的痕迹。
“谢谢你,清然妹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
黎清然微微颔首,没有多言。
两人各自抱起一摞卷宗,推开书库的门。
夜色尚未褪尽,天边刚刚泛起一线灰白。宫道两侧的宫灯还在风中摇曳。
马车候在东宫角门,一路无话,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碾过寂静的宫道,抵达皇宫后,内侍引着他们穿过重重宫门来到了御书房。
建武帝坐在御案后,手中握着一份书卷,听见动静,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景远瞻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他身后的黎清然,最后落在那两摞捆扎整齐的卷宗上。
景远瞻率先行礼,声音恭敬,“儿臣叩见父皇。奉旨整理的书卷已毕,特送来御前。”
黎清然随之敛衽:“参见陛下。”
建武帝放下手中的书卷,靠向椅背:“赐座,奉茶。”
内侍应声而动,捧着茶盘鱼贯而入,将两盏热茶轻轻搁在侧席的小几上。茶盏是上好的青瓷,茶汤澄澈,热气袅袅,带着清雅的香气。
景远瞻谢恩落座。黎清然亦随之坐下,姿态从容。
建武帝道:“辛苦你们了。远瞻,又熬夜了?”
景远瞻垂下眼,声音恭谨:“回父皇,儿臣不困,为父皇效力,本就是儿臣分内之事。”
建武帝没有再追问,目光移向黎清然:“黎洗马也辛苦了。东宫的活儿,可还习惯?”
黎清然放下茶盏,起身行礼,被建武帝抬手止住:“坐着回话。”
她重新落座,声音冷静:“回陛下,习惯。”
“习惯就好。”建武帝的目光在她脸上又停了一瞬,“你母亲翟夫人,当年也是这般能干。当年跟着上任国师走南闯北,上过战场、入过险境、起过兵、造过反,扶持过我登基,还赈过灾,治过水,那些男人都不一定敢接的活儿,她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身上,有她的影子。”
建武帝看着黎清然,目光落在她眉眼之间,却又像是越过她,在追忆一个更遥远的早已沉入岁月深处的影子。
“只可惜,她有你母亲相助。“建武帝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却并不介意,仰头一饮而尽,目光清明,嗓音低凉,“而你如今,只有一个人。一个人,总会孤独些。”
黎清然没有接话,事实上,她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是下意识在心里反驳建武帝话语里的错误。她不是一个人,她身边有望尘、灵晔、景琬琰、叶兰竹、萧淮秋、藩州所结识的文臣武将、庄园和青霄阁的朋友们,她还有一个强大的娘家托举,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父皇,”景远瞻声音温和,“清然妹妹虽年轻,却已做出不少实事,这些都不是一个人能成的,可见她自有她的缘分,也有她的助力,又怎会是一个人?况且她性子沉稳,做事周全,清然妹妹在东宫这些时日,儿臣受益匪浅。”
他站了起来,行了个礼:“儿臣谢过父皇,将这样得力的人放在儿臣身边。”
建武帝的目光移向自己的儿子,那张年轻的脸上是真诚的感激,没有半分作伪。他看了片刻,唇角微微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说得对。”他淡淡道,听不出情绪,“一个人可做不出这番事。”
这话说得含糊,像是在应和景远瞻,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建武帝搁下茶盏,起身走向窗边。月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分明,那轮廓冷硬如刀裁,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漫长岁月亲手淬炼过的,再也无法被任何事物撼动的坚硬。气质颓唐,眼睛永远深不见底,掀不起任何情绪,月光照进去,也照不出任何倒影。
黎清然的目光从建武帝身上移开,不经意间落在身旁的景远瞻身上。
父子二人,一坐一立,被同一片月光照着,轮廓却并无相似之处。
景远瞻的眉眼更温和,线条更柔和,脸上带着常年疲惫留下的青灰,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透出的与这座皇宫格格不入的干净与真诚。
建武帝转过身,随口道:“既然黎洗马这些时日辛苦,又正好入了宫,就留下来住几日,你与琼华交好,多陪陪她。”
景远瞻微微一怔,看向黎清然。
黎清然起身行礼:“臣遵旨。”
见她答应,他松了口气。
建武帝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