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这些可怜的女孩儿,庄园是来者不拒。
大多数刚来时都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眼神里全是惊惶与警惕。
如今不过半月,已敢探头探脑地打趣人了。
叶兰竹被她们闹得红了脸“哪,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她嘴上这么说着,手里却将那件衣裙叠得更仔细了些,每一道折痕都压得平整,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起头,望向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女孩。
“等下一批料子到了,”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稳了些,“我教你们绣这个花样,学会了,你们也能给自己做一件。”
女孩们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开的头,那小小的织坊里,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黎清然站在廊下,享受地望着这一幕。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兰草般的幽香。
这正是她想看到的。
……
绮梦院里,望尘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暮色。
澹林无声地站在他身后。
“他今日如何?”望尘没有回头。
“公子吐了两次血,脸色不太好。”澹林顿了顿,“性命已无碍。”
望尘神色沉了些,声音听不出情绪:“旧部的事安排得如何?”
“暗桩已全部激活,分布在江南、淮北、蜀中三地。当年将军府的旧人,如今在各处衙门里。另有百人散在民间,都是死士。”
澹林的声音没有起伏:“只等主子一声令下。”
暮色一寸一寸沉下去,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入远山。
望尘没有说话。
就在这几日了,'整个皇城都将被颠覆。
他转过身,回了房间,拿起书案上绮梦写的厚厚一叠经验之谈逐字逐句地看去。
然后,他沐了浴,熏上香,换上那天没来得及穿的衣服,点了红烛,在窗前摆上几盆开得正好的花,然后,就乖乖坐在床榻上,等着黎清然忙完来找他。
……
东宫。
夜已深了,殿内只余几盏孤零零的宫灯,将满架书卷的影子拉得斜长。黎清然将最后一卷《通典》按编年顺序归入架中,确认无误后,才轻轻舒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
景远瞻站在书案旁,案上摊开的奏章尚未批完,朱笔搁在砚边,笔尖已凝了一层薄干的墨。他看着黎清然有条不紊地收拾完残余的纸笺,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启齿的歉疚:
“真是抱歉,清然妹妹。父皇临时吩咐,这些卷宗须得今日整理出来,本不该留你到这时候的。”
黎清然抬眼看向他。
太子面上那层惯有的温和里,此刻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眼下淡青未褪,大约是这几日都不曾安眠。
“分内之事。”她语气平淡,没有怨怼,“殿下不必挂怀。”
景远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清然妹妹,你变了好多,心思多了,都不爱笑了。一般来讲,人突然的改变离不开重大的事故,剧烈的冲突,或是无法承受又不得不承受的东西,你若是有难处,可来找我。我早拿你当第二个妹妹了。”
黎清然道:“殿下多虑了。人总是会变的。”
景远瞻望着她纤直的背影,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温和面容上的神色复杂。
“是啊,人总是会变的。”他轻声重复,像是自言自语,“我所熟之人,也就那么几个。怀瑾,阿琰,还有你。”
他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与人倾诉,又像是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怀瑾是从小陪我长大的。我学得慢,他却教得耐心,从来不嫌我笨。有时候我急得摔书,他也不生气,默默捡起来,摊平后再推到我面前,说:‘殿下,慢慢来。’”
“阿琰那丫头,从小被我宠坏了。可她也护我。小时候有宫人背后说我资质平庸,不像父皇,她听见了,追着那人骂了半个御花园。”
“你总是最细心的那个,每当我心情不好时,你都会变着花样安慰我。让我听你抚琴,邀我下棋,和我一起读书,送我你的亲笔画。那时我便在想,怎么会有如此厉害的女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现在你变得更厉害了,我都追不上了。”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那笑意很快又散了。
“太子的身份,知心人交好不来的。”
他说这话时没有怨怼,只是陈述,像在说一件早已认命的事实。
“朝臣敬我、怕我、揣摩我,唯独不会与我推心置腹。”
“与我年龄相仿的,也各有各的盘算,见了面行礼如仪,转过身便是另一副面孔。”
他顿了顿,唇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可况我天资愚笨,旁人读一遍便能记住的文章,我要读三遍、五遍、十遍。旁人一眼看穿的策论关节,我要反复琢磨许久才敢下笔。”
“我每日卯时即起,子时方歇。”他继续说,“父皇只有我一个儿子,从出生起就注定要继承那个位置,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不配做那个位置。我没有退路,必须将大多数的时间放在政务上,乞求着以勤补拙。”
书库里静了很久。
黎清然望着他。她和景远瞻不熟,不会怜悯,也不擅长客套的安慰,她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殿下,这世上,有一个词,叫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