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向南辰的情绪依然很低落。他帮父亲做了康复训练,整个过程心不在焉,差点弄错了步骤。
“辰辰,”陈玉梅推着轮椅过来,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有点累。”向南辰说。
“是不是工作太忙了?”陈玉梅叹了口气,“高老师回来了,你们……没闹什么矛盾吧?”
向南辰的手顿了顿:“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我上次看高老师来家里,感觉他……对你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陈玉梅斟酌着措辞,“虽然还是很有礼貌,帮忙做事也很尽心,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向南辰的心沉了沉。连母亲都看出来了。
“可能他家里事多,心情不好吧。”他低声说。
“也是。”陈玉梅点点头,“不过辰辰,妈跟你说,高老师这样的朋友难得,你要珍惜。不管他家里多有钱,能来咱们这种小地方教书,还对你爸这么好,这样的人品,现在很少见了。”
“我知道。”向南辰说。
“知道就好。”陈玉梅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那个……银行的小周姑娘,后来又联系你没有?”
向南辰摇摇头。
“唉。”陈玉梅叹了口气,“妈也不是催你,就是看你一个人,怪孤单的。高老师再好,毕竟不是一家人,以后人家总要结婚生子的。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结婚生子。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在南辰心上。他想起高奕,想起苏晴,想起那个“如果有时间”的晚餐约定,想起高奕以后可能会和某个女人结婚,生子,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而他自己呢?
继续相亲?找一个不讨厌的女人结婚?生孩子?过那种被所有人认可、被社会接受的“正常”生活?
向南辰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
“妈,我累了,先去睡了。”他站起身,逃也似的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后,向南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那股憋闷感越来越重,重到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冻雨潮湿的气息。
外面很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向南辰看着那些光晕,脑子里却全是高奕的脸。
高奕微笑的样子,高奕皱眉的样子,高奕专注批改作业的样子,高奕站在雪地里孤单的样子,高奕吻他时痛苦而虔诚的样子……
还有今天,高奕对苏晴说“好”时,那种平静的、礼貌的样子。
为什么?
为什么高奕可以这么快就恢复正常?可以这么快就接受别人的示好?可以这么快就把那两个月、把那个吻、把所有的一切都……放下?
而他呢?
他像个傻子一样,每天数着日子,每天盯着手机,每天在深夜里辗转反侧,每天被那些混乱的、可怕的念头折磨。
凭什么?
向南辰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但那种疼痛,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和……嫉妒。
嫉妒苏晴可以光明正大地对高奕示好。
嫉妒高奕可以对苏晴说“好”。
嫉妒他们可以一起吃饭,一起听讲座,一起做所有“正常”男女可以做的事。
而他,只能躲在暗处,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被自己那些黑暗的、羞耻的念头折磨得快要发疯。
向南辰猛地关上窗户,转身扑到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尖叫,想哭,想把心里那些快要爆炸的情绪全部发泄出来。
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只能躺在这里,在黑暗里,一遍遍地问自己:
向南辰,你到底怎么了?
你到底在痛苦什么?
你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答案。
只有窗外冻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一声声,像在嘲笑他的懦弱和荒唐。
周五,学校组织的讲座如期举行。大巴车早上八点出发,前往市里。
向南辰本来不打算去,但王老师说:“南老师,去吧,机会难得。而且你最近状态不好,出去散散心也好。”
他最终还是上了车。
车上座位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向南辰扫了一眼,看见高奕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旁边座位空着。而苏晴坐在他斜前方,正回过头和高奕说话,笑容灿烂。
向南辰的脚步顿了顿。他想找个离他们远点的位置,但这时苏晴看见了他,热情地招手:“南老师,这边还有位置!”
她指的是高奕旁边的空位。
向南辰僵在那里。他想拒绝,想说“我坐前面就好”,但话还没出口,高奕已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坐吧,南老师。”高奕说,声音也很平静。
向南辰只能走过去,在高奕身边坐下。座位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向南辰能闻到高奕身上那种熟悉的、雪松一样的气息,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度。
他的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车开了。一路上,苏晴时不时回过头来,找话题和高奕聊天。从讲座内容聊到市里的美食,从音乐聊到电影,她显然做了很多功课,每个话题都能接上。
高奕回应得很有礼貌,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很得体。偶尔还会笑一笑,那种温和的、礼貌的笑。
向南辰坐在旁边,像个多余的摆设。他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耳朵却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高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音乐?”苏晴问。
“都行。”高奕说,“听得不多。”
“那我下次给你推荐几首。”苏晴笑着说,“保证你喜欢。”
“好,谢谢。”
“对了,我朋友说那家意大利餐厅的提拉米苏特别正宗,今晚一定要尝尝……”
“嗯。”
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在南辰心上。他握紧拳头,指甲再次陷进掌心。
车开到一半,苏晴忽然说:“南老师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晕车?”
向南辰转过头,勉强笑了笑:“没有,就是有点困。”
“那你睡会儿吧,到了叫你。”苏晴说得很自然,好像她才是那个坐在高奕身边的人。
向南辰重新看向窗外,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高奕就在他身边,那么近,近到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身体微微的起伏。
还有那种雪松的气息,一直往他鼻子里钻,钻进他心里,搅得他心乱如麻。
他忽然想起,两个月前,也是这样一辆大巴车,学校组织去郊游。那时候高奕也坐在他旁边,一路上都在和他说话,给他讲江城的事,讲他出国的经历,讲那些向南辰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那时候高奕看他的眼神是专注的,说话的声音是温和的,笑容是真实的。
现在呢?
现在高奕在和另一个女人说话,用同样温和的声音,同样礼貌的笑容。
向南辰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玻璃上倒映出高奕模糊的侧脸,和他自己那张写满痛苦和迷茫的脸。
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又很快分开。
像他们之间的关系,曾经那么近,现在又那么远。
讲座在市教育学院的大礼堂举行。来的人很多,整个礼堂坐得满满当当。向南辰、高奕和苏晴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讲座内容是关于新课改的教学方法,讲师讲得很生动,台下不时响起掌声。但向南辰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高奕听得很认真,偶尔会低头记笔记。他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向南辰记得,这只手曾经握住他的手,曾经捧住他的脸,曾经……
他猛地移开视线,强迫自己看向讲台。
但没过几分钟,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了回来。
他看见高奕微微蹙起的眉头,看见他专注的侧脸,看见他偶尔抬手看表的小动作——这个动作向南辰很熟悉,高奕思考问题时就会这样。
他还看见,坐在高奕另一边的苏晴,时不时会凑过来,低声和高奕说些什么。高奕会微微侧头,认真听她说,然后低声回应。
他们的头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碰到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