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黄色荒原,阵阵热风不会阻止人前进的脚步,也不再有可以冰冻思维的风,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热烈,热烈到让人无法招架。
安妮有些庆幸自己一直留着红色短发,否则又会被挡住视线。
这一次,没有极寒冰原冒险的孤单,因为身边人的存在是那么强烈。
但是安妮看着阿木木,有些怔楞。
墨发绿眸,风衣随风飘动,鲜红的围巾荡漾出优雅的弧度。就像一只高贵敏捷的猫,沉稳、静默。他甚至不需要眯眼,刺目的阳光好像都穿过他才射向地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很抱歉,我之前试过了,不能站在前面帮你挡着。”
艾德文特之前也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前往恕瑞玛沙漠神殿的,他惊叹于阿木木的特殊,更加相信他就是神使。
特别是,阿木木站在他面前,却不能给他抵挡风沙。
安妮并不在意这个,她在意的,是这特殊背后的含义。
但是差距早在入学的那一刻不就知道了吗?
他好像是海市蜃楼投下的虚影,那么美好、那么梦幻,触手可得,却遥不可及。安妮握住他的手,冰冰凉凉的,即使在这热浪滚滚的沙漠,也像一汪不会蒸发的清泉。
安妮埋头。
“没关系,走吧。”
没关系。
走吧。
总有一天,她能比肩神明。
沙漠的风光是无趣的,但安妮最能忍受的,就是漫长的时间。她想起自己探索极寒冰原的时候,那么冷,竭力回想故事,让思维变得活跃。
还有薇彻,一开始以为她隐藏身份图谋不轨,时时刻刻防备着,却还是在最后敞开心扉。
她总是很容易信任别人。
汗水浸湿了头发,把风沙黏在脸上。喉咙火烧般疼痛,全身只有手掌还是有力的,拉着身边人不放。
安妮知道恕瑞玛沙漠的热也不同寻常。
就像没被收服的寒焰一样,那些魔法防御是精神上的冲击。
不过物理上的沙子也挺烦人的。
“我现在是不是很狼狈?”
安妮特意穿了高领的衣服,还戴了围巾。她现在满头大汗,要不是有寒焰护体,还需要一个大大的背包。
想到艾德文特肯定比她还狼狈,安妮忽然笑出了声。
“早就看习惯了,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只有两个人在,阿木木难得调笑起来,“以后看到的时候会更多的。”
“是啊。”
安妮想起了自己在无妄森林打滚的模样。
金克丝崇尚野性的教育,她经过一天的训练总是满身泥水,头上还插着草叶。
“缇啵丝……”
提伯斯钻出安妮胸前的口袋,四处探头。
“不需要你变身,乖乖缩回去。”
让提伯斯在前面挡着确实可以,但安妮更想自己走走。
就像散步一样。
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样的环境实在恶劣。但安妮收服了寒焰,又闯了那么多麦田,像这样的行走已经算得上轻松。
轻松到她不说话,脑子里就能想到很多东西。
人在做力所能及的事情的时候总是爱分心。
“对了,四年了,你说艾德文特还在这里吗?”
提起这个人,安妮的心情已经没有了任何起伏,即使她后面逐渐明白,是艾德文特的黄金罗盘暴露了一切;即使她后面逐渐想通,是艾德文特在加丁的授意下牵制阿木木,让她孤立无援。
她不理解艾德文特为什么心甘情愿给加丁卖命,但一切都过去了。
她现在只是问问,顺便……把他放在竞争者的地位看待。
艾德文特历经四年都没有拿到的神器,她势在必得。
“他应该没走吧。除了回去给加丁述职,他从未停止过探险。”
安妮在金克丝的提醒下,知道无妄森林的悬崖下面存在神迹,不能让艾德文特知道,因此偶尔会问问阿木木艾德文特的动向。
“从未停止过?”
“对,不是在恕瑞玛,就是在去恕瑞玛的路上。”
“那看来我们要狭路相逢了。”
安妮开始思考自己对上艾德文特有几分胜算。
艾德文特最厉害的两样东西,一是黄金罗盘,一是金丝手镯。
一个是指引宝藏和真理方向的辅助型法器,一个是攻击防御两不误,细丝柔韧招式灵活的功能型法器。
可惜黄金罗盘在神殿里似乎不管用。
“艾德文特胜在经验丰富,你胜在武艺高强,或许你们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阿木木一向知道安妮的想法,也明白她早已不再怨恨艾德文特。正如他所说的,艾德文特一辈子都在探险,在神殿探索的这四年不可能一无所获。
但是原谅已经用了几年的时间,她真的还要毫无芥蒂地与他合作吗?
安妮垂眸。
“我再想想吧。”
安妮叹了口气。
夜晚悄无声息地来临,天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好像蒙了层纱。而当这纱逐渐变黑的时候,安妮就知道六点了。
恕瑞玛总是黑得快,温度也迅速降低着。
“你冷吗?”
虽然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问。
“不冷。”
阿木木轻声回答。
安妮知道这是实话。
她鼻头一酸,不知道为什么。
但很快,她就恢复过来,怀里的提伯斯爬出来,滚烫的沙子已经开始降低温度,好像冰块。提伯斯环抱着自己不断跺脚,滑稽的模样让安妮微微勾唇。
安妮坐在沙地上,伸手,指尖的火焰跳动着,把漆黑的周围照亮。安妮才发现短短几分钟,恕瑞玛沙漠就已经漆黑一片,好像阳光都被吸进了沙子。
寒焰不需要燃烧的媒介,她把火苗往中间一丢,就足够温暖。
和之前受冻的经历真是天差地别。
安妮仰头,星星散布在夜空,十分明亮。
明明颜色是单调的,也不够多,这真实的稀疏却让安妮感觉到一丝幽美。守望麦田的一切都漂亮得好似梦境,蒂尼掌控的星空从来没有少于三种颜色。
晚上的风少了很多,安妮不着急睡觉,干脆靠在了提伯斯身上休息。
它已经变成了巨熊的模样。
安妮找了一个比较安全的位置,也不怕睡一觉起来被埋了。提伯斯白天没有走过路,此刻精力也很旺盛,趴在地上玩沙子。
一派和谐。
“缇啵丝……”
“嘶嘶……”
提伯斯的熊爪动了动。
安妮早就注意到周围窸窸窣窣的动静,但她没有在意。提伯斯伸手,安妮就看见从头顶垂下来一只沙漠蜥蜴。
尾巴直愣愣竖着,小脑袋竭力摇摆,还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
安妮仰头,果然在尾巴末端看见了提伯斯的爪子。
“把它放了吧。”
“缇啵丝……”
这家伙先来挑衅我的。
安妮挑眉。这沙漠蜥蜴小眼睛圆溜溜的,透着一丝精明,不像会给自己找麻烦的主。她于是想接过提伯斯递来的尾巴,仔细瞧瞧。
谁知沙漠蜥蜴尾巴一缩,直接掉在地上。
安妮看见它尾巴末端还在提伯斯手里。
“嘶嘶……”
沙漠蜥蜴似乎放着狠话,但还是迅速钻进沙地消失不见。
安妮有些懵。她并没有恶意,这沙漠蜥蜴却直接断尾逃走了?虽然不是壁虎那样完全切掉一条尾巴,但也会疼的吧——她很可怕么?
“它很聪明。”
阿木木忽然说道。
基兰要求阿木木不能过多干预世界发展,因此阿木木没有跟安妮说过恕瑞玛的情况。只是这一句话暗示意味太明显,安妮想不知道都难——这蜥蜴多半是帮谁打探情况来了。
“扑哧,看来连神都知道源大陆的小孩不能被轻视。”
她不是约德尔人,也不是生命周期极长的种族,难为这沙漠的守护者还大费周章来打探她的情况。
只是这么快么?难道基兰爷爷直接把他们传送到了神殿附近?
安妮不知道,但一想到马上就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决,她有些手痒起来。
第二天一大早,安妮就起来了。她伸伸懒腰,温度就像昨晚一样上升得极快,热浪扑面而来。估计再坐下去都能直接被烤熟在地面。
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天上的太阳还是那么刺目。
安妮根据手上的提示走着——那是基兰送给她的指南针。和艾德文特的黄金罗盘相比,应该能更管用些,因为他光是寻找进入神殿的路线好像就绕了许久。
安妮感觉到地面颤动,是在前方亮光更盛的那一刻。
她迅速后退,浑身戒备,进入迎战的状态。
很快,面前的沙地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沙子如同被卷进旋涡,在里面自下而上堆砌成一个巨大的怪物。怪物的眼睛是空洞的,但坑洞下方忽然旋转飞出两颗金黄色的宝石,镶嵌其中。
宝石闪着寒光,最底部亮了亮,随即燃起熊熊烈火,这巨大的身躯好像也被点燃,缓缓立在安妮面前。
怪物将近五米,安妮需要后退好几步才能看清全貌——但总归他没有比格毛丝带给自己的恐惧深刻。
“嘶嘶……”
“呼……”
急速的风声呼啸而过,安妮就见怪物的头顶一个小黑点飞来,渐渐扩大。
他甚至没有再借助任何着力点,就在空中飞跃而来。安妮看见那黑影逐渐扩大,是一只狗头人身的怪物。
说怪物不准确——之前那个沙子堆起来的不着寸缕,确实像个原始的土人,但这个狗头人身的家伙不仅两腿直立,而且穿着一身古老神秘的衣服。
上半身披着金黄色的三角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雕刻的符文清晰可见。
胸口处的三角突出,镶嵌了一颗黄色宝石,和那个沙土怪物的眼睛颜色很像,但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下半身是黄黑色的半裙,金黄的腰带固定着。
最显眼的是狗头手上和脚上环着的几圈黄金镯子,以及他拿在手里的武器——一把华丽而沉重的不规则巨斧。
“又是一个外来者,恕瑞玛很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狗头张嘴,说出的话字圆腔正,还带着风沙侵蚀的喑哑。
但不同于树爷爷的生机勃勃,相反有一种海枯石烂,岁月变迁的深沉。
“你是守护者?”
之前艾德文特早就探访过恕瑞玛,去拜访和询问阿木木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提到了这里的景象。
关于守护者更是无法岔开的话题。
安妮早就想到这神秘的宫殿会有比薇彻和泰瑞特瑞更年迈认真的守护者,但狗头的出现还是让她感到不可思议。
他不像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