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多二福看到她嘴角缓缓上扬，眼睛微眯，阳光全聚在她眼角。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恶心的食物，脑中短暂地、毫无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世上会有这么蓝的颜色吗？

“景，我们下午逃课吧。”那个短发女生声音很大。

“不要。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和惠子你逃课了，妈妈知道了又要唠叨我了。”

旧多二福看着那片蓝色，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无聊。”

这种日常，这种依赖，这种可笑的温情，都是他早就丢弃的东西。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从未拥有过、也从不稀罕的东西。

几秒后，短发女生的笑声响起：“好吧……佐和子阿姨真麻烦，不过景你要陪我去，你答应我了的……”

“我的武田大小姐，凉太君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从一朵云后面滑出来，落在街边那家旧书店门口，门前的路上空无一人。

那片天蓝色已经不见了。

一瞬间，所有的灰色画面开始流动起来。

然后他收回目光，刚刚的记忆变得模糊。旧多二福用筷子夹起一块冷透的炸鸡，放进嘴里，恶心的味道涌上喉咙，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

随后他想到了在实验室里毫无神志的神代利世。他爱她，他是世上唯一配得上她的人。所以他才会在今天下午坐在这里，吃这份不能吃的饭。

他可爱的利世，曾经可爱的利世。现在正在实验室里，安静地做着他的龙核心。他可爱的、可恨的、永远无法离开他的利世。

这样想着，他把第二份定食的盖子打开。这家餐厅的米饭给得太多了，他皱着眉头没有动筷子。

然后他站起来结账，推门走进了东京十三区的秋日午后。他站在那家旧书店门口那块褪色的木牌下面。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旧多二福没有立刻迈步。

涩谷的十字路口在正前方展开，人潮从三个方向涌来，又散开。他不需要去听，也知道她们去了左边。

但那与他无关。他抬脚，朝着右边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迈过某条看不见的界线，他的意识开始从街道上剥离。街景褪色，声音远去，秋日阳光融化成一片均匀的白。

旧多二福缓缓睁开眼睛。

视线里是无比熟悉的天花板和吊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淡淡的晨光，熟悉安心的气息将他包裹，他在她的房间里。

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窗外有鸟叫，一切都是安静的，平凡的，属于一个普通的清晨。

旧多二福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没有立刻起身，他睁大眼睛，大口喘气，脑中思绪混乱，这都是什么？他猛地坐起来，掀起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打开手机发现仅仅只是过去了十分钟。10分钟，一个漫长的梦境。

心跳得飞快，她呢？

不，这不是梦！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不顾一切地冲出大门。

他知道那条斑马线在哪里。梦里的街灯和建筑轮廓都太清楚了，是在三区和四区交界处的一条路，他昨晚疯狂寻找一夜路过两次，两次都停在红灯前，都没有看见她。

但梦里的画面让他看到了一次他没有看见的视角：他自己站在斑马线上，随意的把一部手机踢到了她的手边。

她一定受伤了！都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如此轻易的给她自由？！

梦里她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画面侵蚀了旧多二福的脑海，他眼神疯狂而暴虐。晨风灌进领口，他在清晨空荡荡的街道上跑起来。

另一段更早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撞开了他意识的门。那是他重生之后，与十三岁的她在白日庭的雨廊下初见。这段记忆与此刻的梦在同一个清晨被唤醒，两段记忆在他脑子里同时共存重叠。

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在他还不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就已经错过了她一次；而在他已经犯下罪孽之后，才终于正式遇见她——正是因为他杀了她的母亲，才让她被带回和修家族，才让他们相遇……

他对她的恶，和对她的爱，是从同一个起点开始的。

如果，如果没有他的存在，她会有母亲的疼爱，有朋友的陪伴，所有午后的阳光。正如他的毁灭酿完了她的痛苦，成为她这一生所有不幸的起点。

他开始感受到一种无法转嫁的负罪感：“我对你的爱本身，正是我伤害你的证明。”

旧多二福站在斑马线上，晨光铺满路面，他胸口还在起伏。

东京正从深蓝褪成灰白，空无一人。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三声嘟之后接通了，旧多二福厉声说道：“三区和四区交界的路口，现在调监控，昨晚十点到今晨六点的画面，全部发过来。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应答就被旧多二福打断：“我不管程序，也不管手续，不要向我解释任何障碍。”他的语速极快：“三分钟内，我要看到画面。”

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应答声，然后挂断了。

旧多二福握着手机，站在清晨的风里，周围寂静无声。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

忽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收缩——照片中她站在金木研身侧，侧脸微微偏向笑容满面。

旧多二福看了很久。手机屏的光映在他眼底，他没有眨眼。随后他安静地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着远处楼群之间初升的太阳，日光正在一层一层地翻过屋顶和树梢，把整座城市从灰蓝染成淡金。空气很冰冷又干净。

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原来是这样……”

在这个清晨新仇叠加旧恨，这一刻，旧多二福对金木研的所有感情都被重新激活了。那些复杂的东西全部聚焦到了一起：“金木研，你又拿走了我的东西。”